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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雪落无声 冬至那 ...

  •   冬至那天江海市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从早上开始飘,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车顶和树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朋友圈里江海本地人在发雪景的照片,配文“今年第一场雪”。我刷了两下就退出去了,裹了件厚外套去工作室。路上骑电驴的时候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像被细小的针尖碰了一下又一下。运河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水皮缓缓流动,远处的桥和两岸的楼都模糊了轮廓,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那天栖禾轮休。我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睡,卧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线暖光。我轻手轻脚换了鞋,没开客厅的大灯,摸黑出了门。中午的时候她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冬至,晚上我包饺子,你早点回来。”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画图。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我提前收了工。路过运河西边那条街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栖禾的花店就在这条街上。她跟我说过店的位置,说从工作室骑车回去的路上能路过,在运河拐角往南走一小段,门口有两棵梧桐树的那家。我从来没进去过。她上班的时候我不路过,我路过的时候她在家里,时间总是错开的。但今天我想去看看,她总说店里的花新鲜,我想买几枝回去,晚上包饺子的时候桌上摆一瓶花也挺好。

      花店的门脸不大,一间门面,玻璃橱窗擦得干干净净的,里面摆了一排花桶,红的粉的白的紫的。橱窗玻璃上用白色的丙烯颜料写着“花间”两个字,字体细细弯弯的。门口两棵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到门头上方。我推开门的瞬间,门框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屋里暖气开得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花香和泥土的气味。

      柜台在进门右手边,一个中年女人正低着头在算账。她听见风铃声抬起头来,圆脸,短头发,穿一件深红色的毛衣,脖子上挂了一条带吊坠的银链子。她看见我的时候脸上浮出一个笑,很自然地招呼了一声:“陆先生,早上好呀。”

      我愣了一下。脚站在门口没动,手还搭在门框上。她叫我陆先生。她认识我。可我从来没来过这家店。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也许是栖禾跟她提过我,也许是给她看过我的照片。毕竟栖禾在这里上班,跟老板娘朝夕相处,聊起过自己合租的室友也正常。她大概是从栖禾那里听说了我的名字和长相。

      “你好。”我点了点头,往里走了一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架子上的花很新鲜,洋桔梗、玫瑰、雏菊、满天星,还有几桶冬青,红果子密密匝匝的。靠里那一面架子上有一桶白色的洋桔梗,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旁边有一把刚修剪过的花枝,茎秆的切口是新的,斜斜的,花艺剪搁在旁边,刀刃上沾着一点绿色的汁液。长条桌上有几片剪下来的碎叶子,还有一根灰色的麻绳,绕了几圈搁在桌角。

      “今天还是拿洋桔梗?”老板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顺手拿起喷壶给架子上的花喷了两下水。她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跟一个熟客打招呼。

      “嗯,白的,六枝。”我说。话出口之后才觉得哪里不太对。她用了“还是”这个词。好像我经常来买洋桔梗一样。但我没细想,也许栖禾跟她说过我喜欢白色的洋桔梗。

      她利落地从桶里挑了六枝,修剪了根部和底下的叶子,拿灰色的包装纸包好,系了一根麻绳。动作很熟练,包花的时候拇指按着纸边,食指绕麻绳,几下就扎好了。我付了钱,接过花的时候指尖碰到包装纸的质感,和家里窗台上那个玻璃瓶里插着的那些是一样的。出门的时候风铃又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老板娘在后面说了句“慢走”。

      我骑着电驴往回走,那束洋桔梗搁在车筐里,花苞在风里轻轻晃着。骑出去一段之后我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的事。老板娘认识我。她叫我陆先生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犹豫,没有那种对着陌生人试探的客气。就像认识我很久了。也许栖禾真的跟她提过很多次。毕竟她们每天在一起上班,聊天的内容难免会说到各自的生活。栖禾大概跟她说过我的名字、我的样子、我在工作室上班、我喜欢白色的洋桔梗。这些事想起来都合情合理。但有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很轻,像雪花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掉了——那间花店里的花艺剪、包装纸、麻绳,和她从店里带回来的那些一模一样。还有长条桌上那堆刚修剪过的花材,切口是新的。店里的花桶都摆得整整齐齐的,架子上的花喷过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老板娘一个人忙里忙外,算账、包花、喷水,都是自己做的。这间店不大,但打理得井井有条。栖禾每天早上出门去花店上班,晚上回来跟我说店里今天来了什么客人买了什么花。她的手指上有修剪花枝留下的小伤口,指甲缝里偶尔有洗不干净的泥。她的围裙上印着“花间”两个字。可今天我在店里从头到尾没看见她。她在家里休息,这我知道。可那间店里的一切又都和她有关。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散了。

      我骑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推开门,屋里亮着灯,厨房里传来剁砧板的声音。栖禾背对着我在灶台前面忙活,围裙系在腰间,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成了低马尾。砧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面粉,旁边摆着切好的剂子和擀好的皮。

      “回来了?”她没回头。

      “嗯。”我把花从袋子里拿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我手里的洋桔梗,笑了一下。“你买花了?”

      “路过花店,买了点。”

      她接过去,低头闻了一下,说“真新鲜”。她把花插进窗台上的玻璃瓶里,旁边是前几天的玫瑰和满天星。她转过身来,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蹭了蹭,说“你先坐会儿,饺子马上就好”。

      我坐在餐桌旁边,看着她在灶台和案板之间走动着。她的动作很自然,擀皮的时候手腕转得流畅,饺子馅从指缝里挤出来再按回去,手指上沾了一层薄面粉。饺子端上来,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冒着热气。我夹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她坐在对面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好吃。”我说。

      她笑了一下,露出了两颗虎牙,低下头去吃自己碗里的。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化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痕。玻璃瓶里的洋桔梗在暖气里安静地开着,花瓣白得发亮。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站起来去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纸盒。“冬至礼物,”她把盒子推到我面前,“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打开看看。”我把包装纸拆开。盒子里是一条灰色的围巾,手织的,针脚有点歪歪扭扭的,但摸上去软软的,厚实而暖和。围巾的末端织了两道浅白色的条纹。我把围巾拿出来的时候她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围裙前面,眼睛看着我手里的围巾,嘴唇抿着。

      “你织的?”

      “嗯。上个月开始的,晚上你画图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织。织了拆,拆了织,好几回。”她伸手指了指围巾中间某一段,
      “你看这里,这个是织错了后来补的,有点鼓。”

      我低头看那一段,确实比别处鼓了一小块。我把围巾绕在脖子上试了试,软软的毛线贴着皮肤,暖融融的。她织得不算工整,但每一针都织得很密实。

      “很好,”我说,“我很喜欢。”

      她笑了,转身去灶台继续捞第二锅饺子的时候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吃完饺子之后她说想出去走走。我说外面冷,她说冷点好,冬至走一走,来年不冻手。我把围巾摘下来搁在桌上,她看见了说“你戴着啊”。我说出去走嘛,一会儿回来戴。她看了我一眼,从桌上把围巾拿起来绕在我脖子上,踮着脚帮我掖了掖领口。她的手指从我的下巴旁边过去,指背蹭过我的脸,凉凉的。

      外面很冷。巷子里的风比白天大了不少,从运河方向灌过来,带着水汽的湿冷。路灯的光落在石板路面上,湿漉漉地反着光。我们沿着巷子往运河边走,她走在我左边,手揣在牛仔外套的口袋里,缩着肩膀。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一缕一缕地贴在嘴角和脸颊旁边。运河边的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运河的水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听得见,哗哗地流着。小岛上的路灯亮着几盏,中间隔得很远,一段明一段暗。

      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口。“你看。”她指着前方。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岛东头那几栋在建的住宅楼,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剪影。但今天楼顶的施工灯亮着,白色的灯光照亮了楼顶的轮廓,能看到最上面那层的阳台已经装好了栏杆,一根一根的金属竖条排列整齐,在灯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站在阳台上,”她说,“就能看见整个运河。”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看着她侧脸被灯光照出的一道细细的亮边,她的眼睛望着那栋楼,里面映着施工灯的白光。

      “等春天来了,”我说,“这边的树就会长叶子了。到时候站在阳台上看,运河两边都是绿的。”

      她点了点头,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指尖像几颗冰粒贴在我的掌心里,但掌心是热的。我握紧了,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拢在掌心里捂着。

      回去的路上雪忽然大了。刚才还是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撒着,这会儿忽然变成了大片大片的,从灰白色的天幕上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密得像谁在天上撕开了一床棉被。路灯的光把雪花照得透亮,每一片都拖着一条短短的白尾巴,从高处斜斜地往下坠,落在石板路面上无声无息地化了。栖禾仰起头看了一会儿,雪花落在她的睫毛和鼻尖上,变成细小的水珠。她缩了一下脖子,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往我这边靠了靠。

      “雪好大。”她说。

      “嗯。”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去接那些落下来的雪花。雪落在她的掌心里,薄薄的一片,停了不到一秒就化成了一小滴水,顺着掌纹淌开。她接了几片,手指冻得缩回来,把掌心凑到嘴边哈了一口气。白雾从她指缝间飘出来,被风吹散了。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黑发间的白格外分明。我的围巾还绕在她脖子上,灰色的毛线衬着她的下巴和脸颊,衬得她的脸在路灯下更白了。她的肩膀上也积了一层雪,细细密密的,远远看过去像撒了一层糖霜。她站在那里,整个人被路灯和雪光裹着,安安静静的。

      我伸手把她头发上的雪拍掉,手指从她头顶顺着发丝捋下去,雪化了变成水珠沾在指尖。她的头发在手里滑滑的,湿了一小截。

      “你也淋了。”她看着我说,然后伸手来拍我肩膀上的雪。她的手拍了两下,雪散了,但又有新的落下来,落在刚拍干净的地方,一层接一层,怎么也拍不完。她拍了一会儿不拍了,看着我的肩膀笑了一下,说“拍不干净”。

      “那就别拍了。”我说。

      雪花落在我们之间,密密匝匝的,在路灯的光里织成一张晃动的网。她的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呼出来的白汽融进雪幕里,分不清哪是呼吸哪是雪。远处运河的桥灯在雪幕中模糊成一团暖黄色的光晕,河面上的雾气升起来,和雪混在一起,把整个运河都罩得朦朦胧胧的。

      我看着她。她站在我面前,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都挂着雪,白白的,和她的皮肤几乎是一个颜色。我的围巾还在她脖子上,她的手揣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小了一圈。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得满满的,从胸口到嗓子眼,堵得发涨。我伸手拉住她的手,从口袋里拽出来,攥在掌心里。她的手凉凉的,指尖冻得有点发僵,我拢紧了,用掌心的温度焐着。

      “栖禾。”我说。

      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在路灯和雪光里亮亮的。

      “他朝若是同淋雪,”我说,声音被雪吞掉了一半,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此生也算共白头。”

      她愣了一下。雪花落在她额前的碎发上,落在她睫毛的末端,她眨了一下眼,那几片雪化成水珠渗进眼睛里,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映着漫天落下来的雪。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慢慢收拢,扣住了我的指节,扣得很紧,指腹贴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但掌心贴着掌心的地方是热的。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灰色的围巾被她呼出来的白汽洇湿了一小块,颜色变深了一些。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很轻,像被风吹的。我用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的身体靠过来,贴着我,隔着两层外套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雪落在我们两个人的身上,落在我揽着她的手臂上,落在她缩在我肩头的头发上,一层一层地叠着,薄薄的,白白的。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闷在我的肩膀和围巾之间,含含糊糊的,“怎么这么会说话。”

      “不是说话,”我说,“是真的。”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脸往我的肩膀里又埋了埋。雪继续下着,落在路灯的光晕里,落在运河的水面上,落在岛边那排光秃秃的树枝上。远处那栋在建的楼在雪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楼顶的施工灯还亮着,在雪里散成一团朦胧的白光。运河的水在脚下流着,不急不缓的,把落进去的雪花无声地吞掉。

      我们站在路灯下面站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肩膀上都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久到她的手在我掌心里从凉变暖又从暖变凉。后来她从我肩膀上抬起头来,额头上印着一道围巾的褶痕,红红的。她伸手抹了一下脸,把那些化成水的雪擦掉,然后看着我,嘴角弯了弯。

      “走吧,”她说,“雪太大了。”

      我松开她的手,但手还没收回来她又拉住了,主动的,十指扣着我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我们转身往回走,两个人并排着,比来的时候靠得更近。雪在我们身后落下,把刚才站过的那块石板地面慢慢地盖住了,那两个并排的脚印被新的雪一层一层地填着,边缘模糊了,轮廓变浅了,最后和周围白茫茫的一片融在一起,分不出来了。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两个人的衣服上都湿了一层,拍一拍全是雪化的水珠。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两个人的脸和湿漉漉的头发。她松开我的手,在楼梯口跺了跺脚,鞋底上的雪渣子簌簌地掉下来。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头发湿湿地贴在脸颊两边,鼻尖和颧骨冻得红红的,嘴唇也是红的,在楼道昏黄的灯光里像裹了一层薄薄的光。

      “你刚才说的那个,”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是真的?”

      “真的。”我说。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露出两颗虎牙。那个笑没有收着,坦坦荡荡的,像刚才那场雪一样,铺天盖地的,落了我一身。

      她转身上楼了。我跟在后面,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和肩膀上还没化完的雪,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踩在楼梯上。到五层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掏钥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门开了。她侧过身让我先进,我迈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框里,身后的楼道灯还亮着,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圈毛茸茸的边。她冲我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进去啊”。我笑了一下,进去了。她跟在后面关上门,锁舌咔嗒一声扣上了。

      屋里暖融融的,厨房的灯还亮着,桌上留着半盘没吃完的饺子,窗台上的洋桔梗安安静静地开着。外面的雪还在下,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淌着。她把湿外套脱了挂在门后,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说“还在下”。我站在她身后,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路灯的光在雪里晕开,把整条巷子照得朦胧而安静。她的手搭在窗台上,手指旁边是那盆薄荷,叶片上还挂着昨晚浇的水,绿油油的,在雪光和灯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

      “明天雪停了,”她说,“我们堆个雪人吧。”

      “好。”

      那天晚上我醒了一次。卧室里暗着,她的呼吸从旁边均匀地传来,一起一伏的。我侧过身去看她,她的脸在黑暗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头发散在枕头上,肩膀的线条在被子下面微微隆起。看了一会儿我又转回去,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个花店的样子还清清楚楚的——玻璃橱窗上的字、架子上的花桶、柜台后面低着头算账的短发女人。她叫我“陆先生”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认识我很久了。还有长条桌上那堆刚修剪过的花材,切口是新的,花艺剪搁在旁边,刀刃上沾着绿色的汁液。店里从头到尾只有老板一个人在忙。那个念头又浮上来了,在黑暗里转了一圈,又被睡意压下去了。

      梦里那个岛还在,树还在,白裙子的女孩站在树下,朝我伸出手。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太阳光照在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上,把整个岛都裹进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里。风从水面上来,带着咸咸的潮气。她拉着我的手往岛的深处走,草地上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她的脸在阳光里清清楚楚的,但那双眼睛看着我,里面映着那片海,蓝得发亮。我问她说了什么。她笑了一下,没有重复。然后她松开我的手,转身往树的方向走回去。白裙子在风里轻轻摆着,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那片金色的光里。我站在原地,手心里还留着她的温度,但指缝间已经空了。风从岛上吹过来,暖的,带着花香,把那些脚印一个一个地吹散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窗外白了一层,屋顶、树梢、车顶都是白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我翻了个身,旁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轻轻响着,煎鸡蛋的油香从门缝里钻进来。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把脚伸进拖鞋里。

      床头柜上搁着那条灰色的围巾,叠好了放在那儿,旁边是那束昨晚买的洋桔梗,插在玻璃瓶里,花瓣在晨光里白得发亮。我拿起围巾摸了摸末端那两道浅白色的条纹,毛线在指腹下软软的,还留着昨晚的温度。窗外有鸟从枝头飞起来,翅膀扑棱棱地响了几声就远了。我站起来,走到客厅。栖禾背对着我在灶台前面翻鸡蛋,听见我的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说“醒了?吃饭”。我坐下来,桌上摆了两碗粥和两双筷子。她端着煎蛋过来放在中间,鸡蛋的边缘煎得微焦,蛋黄还软着。我夹了一个放进她碗里,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窗外阳光很好,落在两个人的肩膀和桌面上,亮堂堂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五章 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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