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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同檐 合租之 ...

  •   合租之后,日子从一个人的独来独往变成了两个人的磕磕绊绊。

      栖禾刚搬进来那阵,我们花了大概一个星期才把彼此的生活习惯摸清楚。她习惯早上洗澡,我习惯晚上洗。她洗完澡之后浴室的地上会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拖鞋踩过去就是几个湿脚印,从浴室门口一路排到客厅,我第一天不知道,光脚踩上去差点滑了一跤,手撑在门框上才稳住。那天晚上我跟她说,洗完澡能不能把地拖一下。她说好,但第二天又忘了。第三天我又差点滑倒,这回我没忍住,语气重了一点,说“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拿拖把把浴室门口的地拖了。那天晚上我们吃饭的时候谁也没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在沉默里格外响。第二天她开始记得拖地了,我也开始在她洗澡的时候把拖鞋提前放在浴室门口。谁也没再提这件事。

      还有一次是为了一盒牛奶。她买了一盒牛奶放在冰箱里,我以为是给我买的,喝了一半。她下班回来打开冰箱找那盒牛奶,找了半天没找到,问我是不是喝了。我说嗯,她脸色就变了,说那是她准备做双皮奶的,专门买了全脂的,我喝了她还要再去买。我说再买一盒不就行了。她说那盒是专门挑的,附近便利店没有那个牌子。我说那我去超市给你买,她说不用了。然后那个晚上她都没怎么跟我说话,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得很快,手指划屏幕的声音在安静里刺啦刺啦的。后来我去超市买了一盒同牌子的全脂牛奶放在冰箱里,她看见了,没说什么,但第二天做了双皮奶,给我碗里多放了两勺红豆。

      这些事情不大,但一件一件叠在一起就是两个人过日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冲突,就是牙膏从哪头挤、衣服是挂着晾还是摊着晾、晚上几点之后不要用洗衣机因为这些事拌几句嘴,过一会儿又和好了。有时候是我让着她,有时候是她让着我,有时候两个人都不肯让,就那么僵着,等时间慢慢把那个结解开。

      最让我记得的是那个下雨的晚上。

      那天白天栖禾就不太对劲。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蹲在门口系鞋带的时候手撑着鞋柜起来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我没多想,上班去了。

      下午开始下雨。雨来得又急又猛,天从灰白变成铅灰,风裹着雨点砸在工作室的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外面撒石子。运河的水位涨了不少,水流变急了,水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雨点砸出来的坑,白花花的一片。我画图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栖禾发来的消息:“我今天提前回来了,有点不舒服。”我回她:“怎么了?”她过了几分钟才回:“没事,老毛病。”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心里大概猜到了。下班的时候雨更大了,我骑车回去的路上浑身湿透,雨衣也没用,水从领口往里灌。到了公寓楼下,我把电驴停好,三步并两步上楼,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暗着灯,她卧室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我换了衣服,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切了几片姜,抓了一把红枣,又翻出一块红糖。柜子里还有半袋枸杞,也放了一些。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变红,姜片的辛辣味混着红枣的甜味在厨房里散开来。外面的雨打在厨房窗玻璃上,啪啪地响着,窗户缝里钻进来一丝凉风,吹得灶台上的火苗晃了晃。我等着水烧开的时候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点烫,嗓子也发紧。下午在工作室的时候就有点不舒服,以为是雨天的缘故,没太在意。我在药盒里翻了一片退烧药吞了,把煮好的红糖姜枣奶倒进碗里,端着往她卧室走。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她的声音,闷闷的:“进来。”

      我推门进去。她躺在床上,蜷着身子,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只露出一张脸来。那张脸比早上出门时更白了,嘴唇也没什么颜色,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的两只手叠在小腹的位置,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裹起来的猫。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是搜索界面,上面打了几个字但没搜完——“痛经怎么”。

      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点,她的身体跟着微微偏了一下。我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她的手,手指冰凉,掌心却有一层潮潮的汗。

      “喝点热的。”我说,把碗端起来递到她嘴边。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想伸手接碗,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我说你别动了,我拿着你喝。她看了我两秒,没再坚持,就着我的手喝了两口。红糖姜枣奶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的睫毛被水汽打湿了,看起来湿漉漉的。她喝了几口之后把头偏开,轻轻喘了一口气。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你也发烧了,早点去休息吧。别做别的事了,过一晚就没事了,明天早上雨停了,我出去买药就好了。”

      “不碍事,”我说,“我吃完药了。我知道你很难受。”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我去厨房找了热水袋,灌了热水,拧紧盖子,用一条干毛巾裹好,拿回来轻轻掀开被角放在她小腹的位置。热水袋的热气透过毛巾渗进去,她的身体微微松了一下,蜷着的腿伸直了一些。

      “我给你揉一会儿,”我说,“你先睡。”

      我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搭在热水袋上面,轻轻画着圈。她闭着眼,呼吸慢慢平下来,肩膀的起伏变得又长又缓。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很轻的一声。我侧头去看她,她的睫毛湿了,眼角有一小片水光,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她没睁眼,但眼泪从眼角慢慢滑下来,淌进头发里。

      我伸手用拇指帮她擦掉那行眼泪,手指蹭过她颧骨的时候她的眼皮颤了一下。我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下的皮肤凉凉的,软软的。

      “小哭包,”我说,“不哭了。”

      她睁开眼看我,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着,像在使劲忍着什么。

      “你既然答应和我在一起,”我说,“就一定会照顾好你。”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抖了两下。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被枕头挡住了,我没听清,但她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勾住了我搭在热水袋上的那只手的小指。勾得很紧。

      然后她慢慢睡着了,手指一直没有松开。

      后半夜退烧药的药效过了,身上一阵一阵发冷,额头又开始烫起来。嗓子痒得厉害,我捂着嘴咳了几声,胸腔里闷闷地疼。嘴里的味道有点不对,咸的,带着铁锈气。我站起来去卫生间,在灯下看了一眼纸巾——上面有血丝,细细的几条,混在痰里。肺病的老毛病。我坐在卫生间的马桶盖上喘了一会儿气,又翻出退烧药吃了一片,用凉水冲下去。镜子里我的脸白得发青,嘴唇干裂着。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关了灯,回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回到床边的时候栖禾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露出她穿着的那件浅灰色T恤的下摆。我帮她把被子拉上去,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没醒,只是把身体又蜷了蜷。我靠在床沿上,闭着眼睛,听着雨声和她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外面的雨小了一些,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变得稀稀拉拉的。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听见了一声尖叫。

      很短的一声,从卧室里传出来,被什么压住了但压不住。我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蒙蒙亮了,外面的雨小了一些,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变得稀稀拉拉的。栖禾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脸涨得通红,看着我坐在床边,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我没听清的话。

      “怎么了?”我问。

      她低头看了看被子,又抬头看我,脸上又红又白,像是不好意思到极点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她捂紧了被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弄到床上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她的脸更红了,眼睛看着被子,不敢看我,“没安全裤,晚上翻身弄到床上了。”

      她说着把被子拿开。床单的正中间果然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洇开了巴掌大的一块,印在浅灰色的床单上。旁边还有几小点,大概是翻身的时候蹭上去的。

      我看了那片痕迹两秒钟。脑子里闪了一下,昨夜卫生间纸巾上的血丝,那张发白的脸。但那一闪很快就过去了,我把目光从床单上收回来。

      “没事,”我说,“我拿去洗干净。你也换套干净的衣服,今天你就别去上班了。”

      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种湿漉漉的东西在打转。她点了点头,说“好”。

      我把床单从床上揭下来,她把枕套也递给我,说上面也蹭到了一点。我把床单和枕套卷在一起抱着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她又叫住我,声音还是小小的:“还有裤子……”

      我回头看她,她手里拎着一条换下来的睡裤,叠了几层,夹在手臂和身体之间,递过来的时候脸别向另一边。我接过来搁在床单上面,整卷抱进了卫生间。洗衣机是半自动的,我分了两次洗,先用凉水泡,再放洗衣液揉,搓了好几遍那团淡红色的痕迹才慢慢变浅,最后剩下一圈极淡极淡的印子,不仔细看的话已经看不出来了。我把洗好的床单和裤子晾在阳台上,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一些,有一线淡淡的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刚晾上去的床单上。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叶的潮气,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湿漉漉的布料在风里慢慢地干着,水珠沿着布边往下滴,落在阳台的瓷砖上发出很轻的响声。

      晾完衣服我去厨房煮了一锅粥,熬得比平时久一点,米粒全开了花,稠稠的。我盛了一碗端到她房间,放在床头柜上。她已经换好干净的衣服了,坐在床上靠着床头,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我把粥放在她手边,说“趁热喝”。她接过去,捧在手里,低头喝了一口。我转身要出去,她叫住了我。

      “你今天也别去了吧,”她说,看着我,“你脸色好差。”

      “没事,退烧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她说:“那你路上慢点,晚上我做饭。”

      我去了工作室。那天上午坐在电脑前面,手是凉的,额头是烫的。画出来的线歪歪扭扭的,时学长在旁边看了我两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我的杯子拿走,换了杯温水放在桌上。我捧着杯子喝了两口,觉得肺里那团闷闷的东西还在,呼吸的时候隐隐约约地疼,但比昨晚好多了。中午饭没怎么吃,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时学长没叫我。

      晚上回去的时候推开门,屋里亮着灯,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栖禾站在灶台前面,身上系着那条浅绿色的围裙,头发扎在脑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有了血色,嘴角带着笑。

      “回来了?马上就好。”

      我坐在沙发上等。她端了两个菜出来,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清炒油麦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我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鸡蛋嫩嫩的,西红柿的酸味和糖的甜味混在一起,不轻不重正好。我嚼了两口,说:“手艺很好。”

      她笑了一下,给自己也盛了碗饭,坐在对面吃起来。吃了一会儿她说在屋子里待了一整天了,想出去走走。我说好。我问去哪,她说就运河边上的小岛,也方便回来。我点头说好。

      出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雨后泥土和草叶的气息。运河的水位比平时高了不少,水流也比之前急,水面哗哗地响着。路灯在水面上照出一长条晃动的光,被水流拉得歪歪斜斜的。小岛上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路灯的光落在上面反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岛上的树比之前密了一些,新种的几棵还没长开,枝叶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摆着。

      我们沿着岛上的小路往东走。走到东头的时候,那几栋在建的住宅楼亮着几盏施工灯,把楼体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的。主体已经封顶了,灰白色的混凝土外墙,窗洞都留好了,还没有装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整齐的窟窿。脚手架还没拆完,钢管和网布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哐当声。施工的灯挂在几处临时拉的电线上,发出刺眼的白光,照得楼下的空地一片雪白,旁边的树投下长长的、清晰的影子。

      我拉着栖禾的手站在小路边上,看着那几栋楼。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温温的,比昨晚暖多了。我朝那栋楼抬了抬下巴。

      “等我有钱了,”我说,“也在这边买一套房子,我们两个一起住。站在阳台上就能看见一整个运河。”

      她也抬头看着那栋楼,看了一会儿,说:“好呀。这个阳台很大,到时候可以种很多小花,这样就可以有个小花园了。”

      她的眼睛在施工灯的白光里亮亮的,映着那栋楼的轮廓。运河的风从水面上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贴在我的手臂上。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些。

      “这么好的房子,”我说,“那我岂不是金屋藏娇了。”

      她转过头来看我,嘴角弯了一下,伸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就你会贫嘴。”

      我笑了一下。她也笑了。施工的灯在头顶亮着,照亮了我们脚下的石板路和路边那一排新种的小树。运河的水在身后哗哗地流着,比平时急了不少,但水流的声音稳稳的,不急不躁,一直往一个方向淌。风从水上来,凉凉的,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到一起,又吹开,吹开了又吹到一起。

      回去的时候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手在我掌心里晃来晃去。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五层,两扇窗户都亮着暖黄色的光。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陆屿,”她说,“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摇了摇头,没解释,拉着我的手上了楼。楼梯间的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我们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着。到五层的时候她掏钥匙开门,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看着她后脑勺上那个松松的马尾辫和毛衣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截后颈。她开了门,侧过身让我先进。我迈进去的时候闻到了屋里的味道——洗衣液的淡香,阳台上薄荷的凉气,还有她今天炒菜留在空气里的那一点点油烟味。这些都是活着的味道,实实在在的,在这个十几平米的房间里稳稳当当地填着,把每一个角落都塞得满满当当的。

      她在身后关上了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四章 同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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