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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烛光 那天跟 ...

  •   那天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早上七点闹钟响,我按掉它,在床上又躺了五分钟才起来。刷牙洗脸,煎了一个鸡蛋和两片面包,吃完洗碗,出门。路过走廊的时候对面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栖禾今天早班,七点之前就走了。我下楼,推电驴,骑到工作室,开了电脑画图。中午跟时学长一块点了外卖,他吃黄焖鸡,我吃台式卤肉饭。下午继续改一套老房子的改造图纸,窗外的运河灰扑扑地流着,偶尔有渔船经过,马达声闷闷地传进来。五点半左右收工,关了电脑,跟时学长说了声明天见,骑车回公寓。

      路上风很大,运河边上的柳枝被吹得横着飞。我从巷子口拐进去,把电驴停在单元门口锁好,上了楼梯,到五层的时候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之前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门。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她在。

      我开了自己的门,把书包搁在桌上,正准备去厨房煮面,手机亮了一下。是栖禾发来的消息:“你回来了吗?过来一下。”

      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对面敲了敲门。门里传来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后停了一下,然后门开了。

      栖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散在肩膀上,脸上挂着一点笑。她侧过身让我进去。我迈进门的第一步,就感觉不对劲——屋里一片漆黑,所有的窗帘都拉着,灯光全灭着,唯一的光源是走廊里从门口渗进来的那点余光,勉强能看见家具的轮廓。客厅的窗那边隐约有一点暖色的微光在跳动,隔着什么遮光的物件,看得不太真切。

      “怎么不开灯?”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手还没碰到开关,她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别动。”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然后灯亮了。

      客厅的顶灯没有亮,亮的是餐桌旁边的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照出一小片圆形的区域。我看见了餐桌上的东西——一个圆形的蛋糕,不大,六寸左右,放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蛋糕上插着几根细长的彩色蜡烛,蜡烛的火焰在空气中轻轻跳动着,把蛋糕表面的奶油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泽。蛋糕旁边放着一束花,白色的洋桔梗和几枝满天星扎在一起,用浅灰色的包装纸裹着,没有系丝带,简单干净。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栖禾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质的生日帽,彩色条纹的,帽尖上缀着一小簇金色的流苏。她走到我面前,踮了一下脚,把生日帽戴在我头上。帽子的松紧带勒在脑门上,有点紧但不算难受。她的手指绕过我的头顶调整了一下帽檐的位置,指尖轻轻碰到我的头发,然后收回去。

      “陆屿,”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清楚楚的,“生日快乐。”

      我看着她。

      蜡烛的火焰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橘红色的光点,一跳一跳的。她的脸在暖光里柔和极了,嘴角弯着,带着那种她特有的、浅浅的笑。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的时候,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胸腔到嗓子眼的那一整段都堵着,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我终于问出来了,声音有点哑。

      她歪了一下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猜。”

      “我怎么猜得到。”

      “那你就不用猜了,”她转过身往餐桌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这可是个秘密,我可不能告诉你。”

      她走到餐桌旁边,从桌子底下把椅子拉出来一把,拍了拍椅面让我过去坐。我走过去了。腿有点发软,像是走在梦里。我坐下来了,面对着那个蛋糕,面对着那束花。烛光从下往上照着我的脸,暖融融的,微微跳动着。蛋糕的奶油是白色的,上面铺了新鲜的水果切片,草莓和蓝莓码得整整齐齐的,边缘还有一圈细细的巧克力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来是用裱花袋一点点挤上去的,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

      栖禾把那束花拿起来递到我面前。“给你的。”她说,“今天在店里我自己挑的。白色的洋桔梗,满天星是配的。”

      我伸手接过来。花束握在手里,花茎凉凉的,带着花店冷藏柜里的温度。洋桔梗的花瓣薄而柔软,边缘微微卷着,像一层层叠起来的白色丝绸。满天星细细碎碎地散在中间,像一把撒在花丛里的白色星屑。我握着那束花,手指微微收紧,花茎上的叶片蹭着掌心,痒痒的。我低头看着那束花,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堵得发胀。

      “怎么了?”栖禾在旁边问,声音放轻了一些。

      我摇了摇头,但说不出话。鼻子里一阵酸,眼眶里涌上来的东西模糊了视线。蛋糕上的烛光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暖黄色光晕,洋桔梗的花瓣在眼前化开,变成一团白色的影子。我使劲眨了一下眼,水光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别人的花。

      也是父亲走之后第一次有人给我过生日。

      十岁那年父亲还在,他给我买了一个小蛋糕,上面插了一根蜡烛。他骑着自行车载我去镇上那家小卖部买的,蛋糕是那种最便宜的奶油蛋糕,圆形的,上面挤了一朵粉红色的奶油花。他跟我说“生日快乐”,然后摸了摸我的头。第二年他就走了。之后每一年生日,我都没有再过过。母亲不记得,后来她嫁了人有了妹妹更不记得了。我自己也忘了。偶尔想起来的时候,那一年就已经过去了。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生日歌,没有人在那一天跟我说“生日快乐”。十几年的时间,生日变成了日历上一个被忽略的、冷冰冰的日期。

      栖禾走过来。她站在我椅子旁边,弯下腰,两只手轻轻地环住我的肩膀。她的毛衣柔软而温暖,隔着那层针织的料子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她的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方,头发垂下来搭在我的额头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把我整个人裹住了。

      “我知道,”她说,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头顶上落下来的,“你比任何人都需要关心和爱护。好啦,不要哭啦,你今天可是小寿星呢。”

      她松开一只手,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弯下腰来擦我眼角和脸颊上的眼泪。纸巾是凉的,她的手指碰到我脸颊的时候带着一点温柔的力度,不重,像在擦一件怕碎的东西。她擦完了把纸巾揉成一团握在手里,直起身来,低头看着我,笑着说:“小寿星赶紧许愿吧。”

      然后她走到墙边,按下了灯的开关。屋里又暗下来,只剩蛋糕上那几根蜡烛的火焰在空气里跳着。暖橘色的光从烛芯上散开,在蛋糕周围画出一个柔软的、不规则的光圈,把餐桌、花束和栖禾的脸都罩在里面。她的脸在烛光里变得柔和极了,五官的轮廓被那片暖光照得朦胧而温暖,像一张被夕阳浸透的照片。她的眼睛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烛光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两团橘红色的光点,亮亮的,里面好像盛满了什么东西。

      她的目光从烛火移到我的脸上。那双眼睛在烛光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我,里面有期待、有温柔、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用力触碰的珍惜。她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浅浅的,把整个脸都柔化了。

      我攥紧了双手。十指交叉扣在一起,搁在胸口的正前方,掌心的温度贴着掌心的温度。我的手心是热的,手指微微有些潮。我看着那几根跳动的烛火,橙红色的光芒在烛芯上跳舞,每一跳都在空气里留下一道短短的、瞬间消失的光痕。蛋糕上的水果切片被烛光映得晶莹透亮,草莓的红色变得更浓,蓝莓的表面反射着微小的光点。

      我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那些念头在黑暗中浮起来又沉下去,像水面上的落叶被风吹得转了几圈又顺水漂走。我什么都想许,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想要的东西太多了——想要有人一直在,想要日子不再孤零零的,想要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走廊对面有声音,想要晚上回来的时候门缝底下有一线暖光。但那些“想要”说到底就归结成一句话。我在心里把那个句子翻来覆去地默念了好几遍,掌心里的汗又多了几分。然后我在心里说出来了。

      祈祷她永远在我身边。

      我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朝着蛋糕的方向吹过去。几根蜡烛的火焰同时晃了一下,歪向一边,然后一根接一根地灭了。烛芯上冒出细细的几缕白烟,在黑暗中升起来,被空气带着散开,淡淡的焦味飘进鼻子里。她的脸在烛光灭掉之后暗了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火的光,模模糊糊地映出轮廓。

      灯亮了。栖禾拍着手笑起来,说“生日快乐”。她的笑声轻轻的,在房间里弹了几下就散了。她拿起旁边一把塑料刀开始切蛋糕,切了两块,一块递给我,一块留给自己。蛋糕的奶油甜而不腻,蛋糕胚是松软的,中间夹了一层薄薄的草莓酱。我吃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暖融融的。她吃了一块之后用叉子挑了一小坨奶油,趁我没注意的时候往我脸上抹过来,指尖在我鼻尖上蹭了一下,奶油黏在鼻尖上凉凉的。她看着我笑,说“圣诞老人”,我伸手从自己盘子里也挑了一坨往她脸上抹,她往后躲了一下没躲开,奶油蹭在她左脸颊上。她笑着拿纸巾擦,擦完了把纸巾团成球朝我扔过来。我伸手接住了。

      吃完蛋糕之后我们去运河边散步。她穿上了那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我穿着那件深色大衣,两个人从公寓走出来,沿着路灯下的巷子往运河方向走。巷子里的石板路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踩上去有点滑。她走在前面,步子很轻快,比平时快了一些,帆布鞋踩在石板上嗒嗒地响着。

      上了小岛之后,她沿着岛边的小路慢慢走。岛上的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叶子被路灯照出半透明的绿。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贴着水面飘着,远处的桥灯在雾气里散成一团一团模糊的暖光。运河的水在脚下流着,黑沉沉的,偶尔有货船经过,马达声闷闷地传过来,在夜的安静里格外清晰。她走在我前面半步,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偶尔碰一下路边的灌木叶子,指尖在叶面上弹一下再收回来。她哼着一支小调,声音很轻,轻到只能听出旋律的起伏,听不清是什么歌。那调子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几个音,又被她自己捡回来接着哼。

      我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后脑勺上晃来晃去的马尾辫,看着她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影子。江明那天在餐馆里说的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喜欢的话就大胆一点。”他的声音在记忆里带着他特有的那种直愣愣的认真,像是拍着我的肩膀说出这句话的。我想起他说这话的时候胳膊肘碰了碰小雅,小雅笑着看了他一眼。

      我在运河边的一个石墩旁边停下来。石墩是花岗岩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坐着凉。我坐下了,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栖禾走出几步回头看我,见我坐下了,她也折回来,在我旁边站定,低头看我。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的,她的眼睛在灯光里亮亮的,里面映着一整条运河的灯火。

      “通过这几天的相处,”我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你觉得我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过了几秒,她说:“是一个很好的人。对人很好,很温柔,也会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问题。”

      她说完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探究的意味,像在问我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河风从水面上来,凉凉的灌进肺里。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些话从胸口翻上来,堵在嗓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挣。“你也是,”我说,“世界抛弃了我,唯有你把我握在手心。还记得我的生日,还愿意做我的倾听者。你像是我生命中的火光。”我的声音停了一下,被风削掉了一个尾音。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站在路灯光里的样子,“这次我不想再让这束光熄灭了。想和你在一起,做彼此唯一的唯一。”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没有去拨,任由那缕头发在脸上蹭来蹭去。她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河面,河面上的灯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看了一会儿,她又转回来,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压得很深。

      “你不怕我和那些人一样,”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只是你人生中短暂的光阴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河面上有一艘货船驶过,马达声闷闷地滚过来,船尾的灯在水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光痕,亮了一下又暗了。我摇了摇头。“如果不是你的出现,或许在大雪纷飞的那一天,我早就不存在了。”我说,“我选择相信。我选择追随那道光。”

      她站在那儿没有动。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明亮的那一半里,她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我,里面映着灯火和星光。暗的那一半藏着看不清的表情。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拒绝,会转身走掉,会像从前所有人一样。

      然后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往前迈了一步。她的影子盖在我的影子上,两个影子在石板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她说:“那好。我答应你。”

      我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口像有什么东西膨胀开来,从里往外撑着,把那些堵了很久的东西一点点挤出去了。我站起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洗发水的味道。路灯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合在一起,长长的,从脚下延伸到小路的尽头。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吹到我的肩膀上,一缕一缕地扫着我的脖颈。她仰着头看我,嘴角浮出一个笑来。那个笑很浅,嘴角的弧度微微弯着,但我从未见过她笑得这么满。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手牵在一起。来的时候是她一个人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回去的时候是并排走的,手扣着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融成一个,拉长了缩短,缩短了又拉长。她还在哼那支小调,这回哼得大声了一些,至少我能听清调子了,是某首不知道名字的老歌,旋律缓慢而悠长,跟着运河的水声一起淌着。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她的手在我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我们上了楼,各自回屋。她关门之前从门缝里探出半个头来看了我一眼,说“晚安”。我说晚安。她的门轻轻关上了。

      我站在自己屋里,灯也没开。黑暗里闻得见大衣上沾着的花香味,是那束洋桔梗留在衣服上的。我把大衣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椅子上还搭着那顶纸质的生日帽,我伸手摸了一下,帽檐的彩条纸被手指碰得沙沙响。那束花放在了桌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火的光,勉强能看见白色的花瓣在黑暗里模模糊糊地亮着。

      之后不到半个月,她的房子到期了。

      房东要涨房租,涨得不少,她算了算觉得不划算,说想换个便宜点的地方。那几天她找了几处房子,不是太远就是条件太差。有天晚上在我这边吃饭的时候她提了一嘴,说找到了一个地方但通勤太远,早上要早起一个多小时。我吃着饭,筷子搁在碗沿上,想了一下。

      “要不你搬过来吧,”我说,“这边地方虽然小,但两个人住也够。房租一人一半,比你重新找划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筷子在碗里停住了。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说“好”。

      搬过来那天是个周末,天气很好。她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两个纸箱,再加上几盆花。花是她在店里买的,有洋桔梗、满天星和一盆绿萝。她说这些花跟着她搬了好几次家了,舍不得扔。我把衣柜清了一半出来给她,把书桌的抽屉腾出来一个,阳台上的薄荷挪到边上,给她的花盆腾了位置。她收拾了一下午,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把花盆一盆一盆摆在阳台上,浇了水,用喷壶在叶片上喷了一层细细的水雾。薄荷被浇过了水,叶子上的灰被冲掉了,绿得发亮。

      从那以后,日子慢慢变成了一种新的节奏。她忙的时候我做饭,等她下班。我忙的时候她做饭,等我下班。她每次下班回来都会带一朵花,有时候是玫瑰,有时候是雏菊,有时候是路边摘的不知名的小野花。花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阳台上的薄荷也归她管了,每天浇水,偶尔修剪,叶子长得比之前茂盛了不少,爬出花盆垂下来,像一小片绿色的瀑布。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在门口换鞋,我在厨房收拾碗筷,两个人隔着半开的推拉门说几句话。晚上回来的时候钥匙转动的声音变成两把钥匙先后响起,一前一后,隔不了几分钟。她洗完澡之后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坐在沙发上用毛巾擦着,我在旁边画图,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她有时候凑过来看我画的东西,歪着头看两秒,说一句“这里是不是有点歪”,我用橡皮擦掉重新画。她的头发偶尔滴下一滴水来,落在我手背上,凉凉的,然后她伸手把毛巾垫在我手下,说“擦擦”。窗台上的花在晚风里轻轻摆着,薄荷的叶子散发出淡淡的凉香,和着她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味道,在这个十几平米的房间里,安安静静地,漫开一整个夜晚。

      那个生日帽我一直没扔。压在衣柜最底下的格子里,彩条纸的帽檐被压出了几道褶痕,帽尖上的金色流苏掉了一半的穗子。偶尔翻东西的时候翻到它,拿出来看一眼,再放回去。那束洋桔梗早就干了,花瓣缩成薄薄的、脆脆的几片,颜色从白变成了淡黄。她没有扔,把干花插在窗台上的玻璃瓶里,和新鲜的玫瑰摆在一起,倒也不显得突兀。窗台上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薄荷的叶子从几片长成了一簇,从窗台垂下来,在风里轻轻地荡着。那些日子像是被谁用一根细线穿起来了,一天接着一天,平平淡淡的,但每一颗都圆润而饱满,带着温度和光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 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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