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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半影 栖禾出 ...

  •   栖禾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今天早班,花店八点开门,七点半就得赶到。我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的动静——锁孔里钥匙转了一圈,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串叮当响,然后是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轻响,一步一步往下,越来越远。那串钥匙的叮当声一直响到二楼转角,才被楼道的回声吞掉。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今天我也得早起,复查的日子。

      从公寓到医院坐地铁四十分钟,中间换乘一次。早高峰刚过,车厢里人不算多,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书包搁在腿上。地铁里有广播在报站名,声音平稳而机械,一个站名接着一个站名地报过去。车窗外的隧道壁一帧一帧地掠过,广告灯箱的颜色一块一块地闪,明一下暗一下,规律得像某种催眠。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随着列车的行进微微震动,那种细密的震颤从太阳穴传进来,不难受,但让人清醒。

      医院在一条热闹的街面上,门诊大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建筑,外墙贴了白色的瓷砖,时间久了有些地方发灰发黄,檐口处长了暗绿色的苔。进大门之后是一楼的门诊大厅,人多,吵,挂号和缴费的窗口前各排着一列长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药味混在一起的气味,浓得化不开,从进门的那一刻就钻进鼻腔里,一直到离开都散不掉。电梯很慢,每次停下来开门的时候会咯噔一下,里面的人挤得满满的,我坐了两趟才上去。精神科在五楼,走廊比楼下的门诊安静一些,白色的墙壁,浅蓝色的塑胶地板,日光灯管亮着均匀的光。候诊区摆了一排蓝色的塑料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心理健康科普的海报,画着一个人站在山顶看日出,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

      我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双手绞着一只帆布袋的带子,绞得很紧,指节泛白。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个年轻男孩,戴着耳机,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游戏画面,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着。候诊区的门每隔几分钟就打开一次,护士出来叫号,声音平平的,被叫到的人站起来跟着她进去。我翻了一下手里的病历本,上一次的就诊记录停在两星期前,秦医生的字迹工整而圆润,最后一行写着“情绪平稳,继续服药,两周后复诊”。

      “陆屿。”护士叫了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跟着她走进走廊深处的一间诊室。门推开的时候,秦医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文件,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示意我坐下。她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两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秦妍医生三十岁出头,大波浪的长发染了深栗色,蓬松地垂在肩膀两侧,发尾卷成一个个松松的弧度。她戴一副细边的金属框眼镜,镜框很窄,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瞳仁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目光很定,不飘。她皮肤白,颧骨上有一层很薄的腮红,嘴唇上涂着淡淡的豆沙色口红。白大褂敞着穿,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的针织衫,领口处露出来一枚小巧的银色锁骨链。她的手指很长,握笔的时候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没有涂甲油。看上去很时髦,跟这间陈设简单的诊室不太搭,但那种不搭是好的——她坐在那儿的时候,白大褂和她的气质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平衡,让你觉得既专业又放松,不会紧张。

      “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她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偏慢,每个字之间留着一拍空隙,像在等着你慢慢想。

      “挺好的。”我说。

      她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睡眠呢?晚上几点睡,几点醒,中间醒几次?”

      “十一点多睡,早上六点半左右醒。中间不怎么醒。”

      “躯体化症状有没有加重?比如心慌、胸闷、手抖、出冷汗这些?”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以前那么频繁了。偶尔会有一点,但很快就过去了。”

      她点头,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药按时吃了吗?”

      “按时吃的。”

      “有没有哪一天忘记过?”

      “最多迟了一两个小时,没有漏掉。”

      她把这些信息都记下来,字迹工整地填在表格的格子里。写完之后她放下笔,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看着我。她的目光不急不缓地停在我脸上,像在阅读什么东西。

      “最近生活上有什么变化吗?”她问。

      我沉默了两秒。她注意到了那两秒,没催我,只是等着。我开口说了栖禾的事。说对门搬来一个邻居,叫沈栖禾,偶尔在运河边散步碰见,聊过几次天,一起去了一趟滨江公园。说她人挺好的,安安静静的,说话的时候会认真听你说,不走神。

      秦医生听着,没有打断。等我说完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叩了两下。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邻居。”她说。然后她的目光微微收拢了一些,看着我的时候多了一层什么东西。“陆屿,我想跟你聊一件事。”

      “嗯。”

      “你现在的生活里出现了一个让你觉得舒服的人,这本身是好事。”她的声音放慢了一些,每个字之间的空隙比刚才更大,“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不要把自己的精神寄托在别人身上。”

      我看着她

      “我知道你可能不是故意的,”她接着说,“但有些事一旦成了习惯,就很难收回来。你把情绪的出口放在一个人身上,就等于把你自己安定的那部分权力交到了别人手里。她今天对你好,你就觉得日子有盼头;明天她要是走了呢?或者哪天她顾不上你了呢?那种失落不是她带给你的,是你提前把自己交出去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我的反应。诊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个挂钟的秒针在走动,一格一格地跳着。窗外隐约传来走廊里的脚步声和推车的轮子碾过塑胶地板的声音,都被关在门外,闷闷的。

      “交朋友、说说话、一起散步,这些都没问题,”她继续说,“正常的社交关系对你有好处。但那个圆心得是你自己,不能是别人。你把自己稳住了,别人来来去去才不会晃到你。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不容易,你之前的经历让你习惯了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但你试试看,从今天开始,每天留一点时间给自己,不用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自己待着,不打电话、不发消息、不想别人,就跟自己待一会儿。”

      她说完,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递给我。“药还是按原来的吃,剂量不变。下一次还是两周之后。中间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以提前打电话来约。”

      我把处方笺折好放进书包里,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她在我出门之前又说了一句:“陆屿,你现在的状态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继续保持。”

      我点头,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白炽灯光比诊室里亮一些,照在地板上反射着晃眼的白。我沿着走廊往电梯的方向走,经过候诊区的门口时看见里面又坐了几个人,那个中年女人还在,手里还在绞着那只帆布袋的带子,低着头,嘴唇无声地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我站在门诊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中午了。阳光照在街上,把柏油路面晒得发亮,路边的梧桐树投下大片的阴影,有人在阴影里卖烤红薯,铁皮炉子冒着白色的热气,远远地能闻到那股焦甜的香味。我正要往地铁站走,手机响了。

      是江明打来的

      我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嘈杂,像是在公共场所,广播和人群的嗡嗡声混在一起。“陆屿,你在哪呢?”他的嗓门大,盖过了背景的杂音。

      “医院刚出来。怎么了?”

      “我来江海了!跟小雅去上海玩,路过你们这儿,转车待几个小时。你有空吗?出来吃个饭。”

      我看了一下时间,说有空。他让我去高铁站接他,说他们大概二十分钟之后到,出站口碰头。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招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高铁站的地址。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从市区穿过去,经过一片商业区和几栋写字楼,最后拐上一条宽阔的马路,尽头就是高铁站的白色大穹顶。

      我在出站口等了不到十分钟,就看见江明从闸机口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背着一个黑色的运动双肩包,旁边跟着小雅,小雅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扎着低马尾,手里拉着一只小号的行李箱。江明远远地就看见我了,抬起手来挥了两下,步子加快了一些。他走到我面前,把双肩包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搁,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他的手劲大,拍得我肩膀往下一沉。

      “瘦了,”他说,打量了我一眼,“脸都窄了。”

      “哪有,”我说,“你胖了。”

      他哈哈笑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练球练的,都成肌肉了。”小雅在旁边冲我笑了笑,说“好久不见”。我点了点头,说走吧,找地方吃饭。

      江明说他想吃小馆子,不要商场里那种连锁的,要本地人吃的那种。我带着他们往高铁站附近的一条巷子里走,那条巷子我偶尔路过,有几家做本地菜的小餐馆,店面不大但味道正。我们挑了一家进去,里面摆了五六张圆桌,铺着白色的塑料桌布,墙角的柜子上放着几瓶没开的啤酒,电视挂在墙角播着午间新闻。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围着一条围裙,拿了一个菜单过来放在桌上,说“慢慢看,不着急”。

      我们坐下来。江明把菜单翻了一遍,点了红烧肉、清炒时蔬、酸菜鱼和一个豆腐汤。小雅在旁边说够了够了,三个人吃不完。他把菜单合上递给老板,说来一瓶啤酒,又问小雅喝什么,小雅说酸梅汤。他给自己和我各倒了一杯啤酒,泡沫从杯口冒出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底部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你最近怎么样?”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问我。

      “就那样,”我说,“去工作室上班,画图,回去做饭。还是老样子。”

      “助学贷款还在还?”

      “在还。每个月固定扣一笔,习惯了。”

      江明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轻的担心,像水面底下的一层暗流,浮不上来,但你知道它在。“你别光说这些,”他说,“我是问你人怎么样,心情怎么样。上回在医院的事我没问你,你也没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夹了一筷子酸菜鱼,鱼片是嫩的,酸菜和泡椒的味道很足,辣得舌尖微微发麻。我嚼了两口咽下去,说:“没什么,就是那天喝多了,在江边摔了一跤,掉水里了。环卫阿姨看见了打了120。”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没夹菜。小雅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耳朵听着我们的对话,但不插嘴。过了一会儿,江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放下,手指在杯口上转了一圈。

      “陆屿,”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还记得高三那年,你生病住院的时候吗?我去看你,你躺在病床上,瘦得脸上一点肉都没有。我那时候就想,我什么都帮不了你,只能给你带点吃的。”

      “记得。”

      “后来你跟我说你要考江海大学,我高兴了好一阵。我觉得你终于有了一个目标,有了一个想去的地方。”他停了一下,“现在你到了这儿,我反而觉得你比以前更累了。”

      我没有接话。桌上的酸菜鱼冒着热气,白色鱼片在汤里泡着,辣椒的红和酸菜的绿混在一起,颜色很好看。老板端来豆腐汤,白瓷盆里漂着几片豆腐和葱花,热气扑上来在空气中散开。外面的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喇叭嘀嘀了两声,又远了。

      “对了,”江明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一些,“我下个月拿驾照了,打算买辆车。以后来江海就方便了,开车三个多小时,周末想来就来。”

      我说那挺好的。他说到时候他和小雅去上海玩也方便了,想去就去,不用赶高铁。

      “你呢?”他问,“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人?”

      我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块豆腐放进碗里。豆腐嫩得夹起来的时候差点碎掉,我拿勺子兜住了。江明看着我的动作,等了几秒。

      “对门搬来一个邻居。”我说。

      他抬起头来,筷子悬在半空。“什么样的?”

      “一个女孩子,叫沈栖禾。”我说,“在花店上班,人挺好的,偶尔在运河边碰见聊几句。一起去过滨江公园,逛过一次。”

      江明把筷子放下来,看着我,嘴角慢慢浮出一点笑意,那种笑很浅,像是一条线慢慢往两边拉出来的。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小雅,说“你听见没有”,小雅笑了一下说“听见了”。

      “你喜欢她?”江明问。

      我没说话。端着酒杯喝了一口啤酒,泡沫在嘴里化开,有点苦。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了。”他把背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看着我笑,“陆屿,喜欢的话就大胆一点。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想太多,怕这个怕那个。人姑娘人怎么样?你觉得她对你有没有意思?”

      “就是邻居,”我说,“平时碰见了说几句话,没别的。”

      “行行行,邻居。”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拆穿你的宽容,“那下次我来的时候你把人家带出来一块吃顿饭,我看看什么样的人能让我们陆屿看上。”

      “江明。”小雅在旁边轻声说了他一句。他哦了一声,收了收嘴角的笑,但眼睛里的那股揶揄还没散。

      “说正经的,”他把身子重新凑回桌前,手搭在桌沿上,语气转了一种温度,“我是你兄弟,你有什么事千万别瞒我。你之前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你爸的事、你妈的事、陈洋的事。你不是一个人。有什么困难,你跟我说,我能帮就帮,帮不了我陪着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看着我,眼睛里有那种很认真的神色,跟小时候在大樟树底下说“你要是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想起那些年——他骑自行车从市里回镇上找我,给我带辣条和泡泡糖;他在医院里守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走;他在电话里说“我下周请假来看你”,然后真就来了。他从九岁起就一直在,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到大学到现在,他一直在。

      “好。”我说。

      他看了我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满意了,又像是没完全满意。他伸手拿过酒瓶给自己添了半杯,又给我添了半杯。“还是老样子,”他端起来碰了碰我的杯,“说不出三个字以上。”

      我也笑了一下。玻璃杯碰在一起,清脆地响了一声,酒液在里面微微晃了晃。喝完之后他把杯子放下来,拿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说这家店的红烧肉比他家楼下那家好吃,以后来江海还来这儿。

      小雅在旁边给我们各盛了一碗豆腐汤,放在各自面前。汤是热的,白汽从碗里升起来,在空调的凉风里散成一团模糊的雾。我低头喝了一口,豆腐的嫩和葱花的香混在一起,暖暖的从喉咙下去。窗外巷子里的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桌角那一小片桌布上,把白色的塑料布照得有点透亮。

      吃完饭我们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江明看了看表,说他们的车还有不到一个小时,该回去了。他背上双肩包,从地上把行李箱的拉杆拉出来递给小雅。他走之前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没控制好,把我拍得晃了一下。

      “记住啊,”他说,“下次带那个沈什么的,让我见见。”

      “再说吧。”

      他笑了笑,挥了挥手,和小雅一起往高铁站的方向走了。我站在巷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穿过马路,走进车站的白色穹顶下面,渐渐被人群吞没了。站了一会儿之后我转身往地铁站走,回程的地铁上人比来的时候多了一些,我站在车厢中间拉着扶手,车窗外的隧道壁一帧一帧地过去,广告灯箱的颜色一块一块地闪。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我开了门,屋里暗着,窗帘拉着,光线从缝隙里渗进来一条浅浅的亮。我把书包搁在桌上,在折叠椅里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我盯着桌面上那张还没画完的图纸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旁边那只空了的白瓷碗。碗还是干净的,从那天喝完粥之后就一直放在那儿,像一个小小的印记。

      秦医生的话还在脑子里转。不要把自己的精神寄托在别人身上。她说得对,我知道她说得对。但栖禾站在走廊里递粥给我的样子、在江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的样子、吃烧烤时被辣得耳根泛红的样子,那些画面像照片一样一张一张地叠在一起,压在胸口那块地方,沉甸甸的,但压得踏实。

      我起身拉开窗帘,外面天还没黑透,灰蓝色的暮光落在对面楼的阳台上。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煮了一碗挂面,丢了几片青菜进去,吃完洗碗,擦干手。坐在桌前打开电脑画了一会儿图,线条从屏幕上这端拉到那端,又拉回来。快十点的时候我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走到对面门口停住了。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门开了又关了。那线暖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细细的一条,横在我地板上。

      我没有出去。就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条光。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手机屏幕亮了。是栖禾发来的消息。

      “今天花店来了好多洋桔梗,白的粉的紫的都有。给你留了一枝白色的,明天给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字迹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我回了一个“好”字。

      她没有再发别的。我也没有。手机屏幕暗下去,屋里只剩下台灯的一圈暖光。对面的门缝底下那条光还亮着,安安静静地,像一盏很远处的灯。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椅子的旧皮革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窗外的运河方向有一艘货船低低地鸣了一声,声音从水面滚过来,闷闷的,在夜里传了很远,又慢慢地淡下去。

      那天晚上我梦见那个岛。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岛上多了一条小路,从树下延伸到岸边,路的两旁长满了白色的洋桔梗,风吹过来的时候花丛轻轻摆着。我站在那条小路上,没有走向树,也没有走向岸。就站在中间,看着两边的花。梦里没有声音。只有风,和花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二章 半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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