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军婚路：从知青到家属厂》晚听澜

51、新邻居 顾衍之

　　顾衍之到省城第三天，去司令部报到。

　　苏念本想陪他去，被他拦了。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肩线比在东北时更挺，领口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站在门房镜子前照了照，回头看她还坐在桌边画版型，便笑：“你画你的。报到是公事，又不是走亲戚。”

　　“可你初来乍到，路都不熟。”苏念搁下铅笔。

　　“营区我还找不到？”他走过来，把她鬓角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中午我回来吃饭。若回不来，托人带信。”

　　说完他拎个帆布包出门。包里除两套换洗军装，就一本法军地形笔记、一只搪瓷缸，再无别物。苏念看着他下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两下，又停住；他折回来，趴楼梯口轻声说：“后院机器别开太晚，你嗓子又有点哑。”她应了，他才走。

　　这是“起”：男主新单位落地，女主留店守生产，两条线分开跑。

　　苏念没闲着。顾衍之走后，她把小周叫到二楼，摊开省城军属名单——昨儿林巧儿托人从军区家属委员会抄来一份，厚厚一沓。省城军区家属院分两片：一片在司令部和后勤部后面，青砖楼，每家一室一厅或两室一厅，住团职以上和多数是机关干部家属；一片在城西旧营房改造院，住连营职随军家属，平房带小院，类似她在东北那处，但更挤。

　　“先摸城西那片。”苏念用红铅笔在名单上圈，“团以上家属多半有城镇工作，不一定来缝纫；城西随军军嫂空闲多，若按件计工，能接红韵小活。”

　　小周挠头：“苏老师，省城军嫂跟咱东北不一样吧？听说好多念过初中、高中，有的还当过工人、教师，能瞧得上咱这军领大衣？”

　　“正因为念过书，才更挑。”苏念把名单放下，“不急招人，先开一次小座谈。带六款样衣去，不喊‘来干活’，喊‘帮红韵提意见’。她们肯说毛病，比招十个熟手都值。”

　　这算“承”：从东北军属模式转向省城军属调研，不硬搬老办法。

　　下午她带小梅、小周坐公交去城西家属院。小梅抱样衣箱，小周拎茶缸和登记本。三人下车后走一段煤渣路，路边白杨秃着枝，风一刮像砂纸蹭脸。家属院大门不新，门房老大爷探头看一眼：“找谁？”

　　“找赵桂芳赵大姐。”苏念笑，“家属委员会说她管妇女学习组。”

　　老大爷摆手：“里头第三排平房，靠井台那间。”

　　三人进去。院里晾着尿布、军装、白菜，几只母鸡在墙根刨土。第三排平房外头，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正剁猪草，蓝布棉袄，手背红通通。她见苏念三人站门口，放下菜刀起身：“哪来的？”

　　苏念自报家门，说红韵在中山路做服装，丈夫刚调司令部，想认识认识省城军嫂。赵桂芳一听“顾营长媳妇”，笑纹一下子打开：“哦，衍之媳妇啊！昨儿家属委员会小刘还提你，说东北来的一位，做衣服一把手。快进屋。”

　　屋里一盘炕，一桌一柜，墙上挂幅军用地图残页，桌上摆个收音机。赵桂芳让座、倒糖开水，听苏念说来意，连连点头：“省城军嫂苦不到哪去，可闲得慌。年轻人随军，没户口、没工作，天天买菜做饭带孩子；年长的呢，以前在老家当老师、当出纳，来了没事干。你要开班，我第一个报名，可先说好——我只会踩缝纫，不会设计。”

　　“正合适。”苏念打开样衣箱，先取出小军领大衣，“您先摸，再骂。哪儿不合省城人心思，直说。”

　　赵桂芳是老裁缝铺出身，手一搭大衣肩线就懂：呢面厚、活毛领轻、内袋深。她翻领角、捏袖山，半晌说：“做工没挑的。可省城机关女干部不常穿绿。你这领再小，远看还是军味。若要军嫂自己穿、出去开会，得换深灰、藏青；若要送人，绿的行。”

　　小梅在旁记。苏念又取风衣、棉服、红绣衬衫。赵桂芳看衬衫左胸那朵红梅，眼睛一亮：“这花好。可省城姑娘嫌一朵小，若能袖口再加小枝，更秀。风衣皮绳腰封太‘野外’，改成窄皮带更像上班。棉服按扣好，但涤棉混纺易起球，得选好纱。”

　　一句句都实用。苏念不护短，把意见逐条写本。天擦黑，顾衍之没回来，她不慌，在赵家吃顿苞米面饼子，又跟几个闻讯来的军嫂闲聊。有人问工钱按件还是按月，有人说家里有老缝纫机愿带来，有人担心“顾营长当官了，咱去干活会不会让人说靠关系”。

　　最后这句，苏念认真答：“红韵是民间门市部，接百货单、按件付工。谁干多少拿多少，不写顾营长名字。真要避嫌，你们出活只写自己代号，不提军属也行。”

　　军嫂们笑起来，气氛松了。

　　回中山路已八点多。进门见顾衍之坐在后院小凳上，正看小竹锁边，军装脱了搭椅背，袖口挽到小臂。见她进院，他起身：“回来了？”

　　“报到顺？”苏念拍掉裤脚煤渣。

　　“顺。”他接样衣箱，“司令员没见，先见作战部刘副部长，分配我到作战室做参谋，管训练保障方案。活不轻，但比带兵省心，能回屋吃饭。”

　　苏念听“作战室”三字，知他算坐机关了，心里既高兴又有点空。她原想他调来天天见面，可机关参谋比营长更熬材料，往后未必比东北轻松。

　　上楼煮面，她把赵桂芳意见说一遍。顾衍之边吃边点：“省城军属和东北不同，别搞成大锅饭。你按件外发最稳。若有人拿‘顾参谋媳妇’说事，我写份说明，红韵用工、接单都按民间合作，我不签字、不担保。”

　　“正想跟你说这个。”苏念把面碗放他面前，“不沾部队名义，是红韵底线。你可别到单位主动夸我衣服好，让人以为走后门。”

　　他笑：“我哪敢。明儿顶多说一句‘我家那口子会踩缝纫’，多一句不讲。”

　　夜深，后院机器盖布，楼上设计室留一盏灯。苏念整理赵桂芳意见，重画风衣腰封：皮绳改窄皮带，另配一根可拆皮绳作为“军旅款”选配；大衣增加深灰、藏青两色，草绿只做少量；红绣衬衫加“袖口小枝”备选。画完她翻军属名单，在城西片圈出十二个有可能参加试做的名字，打算下周开小培训班。

　　可合中留悬。临睡前，小周从门缝塞进一封信——不是家属院、也不是红旗村，是市工商局个体科转来：红韵名称预核通过，但“服装类红韵商标”与一家“红韵绸布庄”旧注册近似，请携材料面谈。苏念拿着信，看顾衍之已躺下、呼吸匀净，没忍心叫醒。她把信压灯下，心想商标这事在东北从没碰过，省城头一单还没坐稳，牌子先被人“同名”绊住，后面百货扩款、家属院外发、红旗村红绣都得重谈。

　　她吹灯，窗外中山路有夜车铃。机器房里电动平车盖布微微鼓着，像憋着事等天亮。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