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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走访与绣片账 工商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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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商走访定在上午九点,苏念提前半小时到所里。林巧儿本要陪,她拦了:“先我一人去,若问场地和工人,再叫你。”她带的材料简单:门面租赁契纸、红韵名称预核回执、与吴科长合同复印件、后院人员工钱表、家属院外发协议草稿、红旗村红绣协作草稿、十二款设计图目录。她不打算藏“军属”二字,也不打算把它当招牌。
接待的是个体科老孙,五十来岁,棉帽放桌角,翻材料像翻布样,慢而细。他先问门面:“这处上下两层,法人谁?”
“目前以红韵服装门市部名义经营,负责人我,设计归我;林巧儿提供原裁缝铺场地、生产管理和销售,双方拟合作注册。”苏念把租赁和合作草稿推过去。
“用工几人?”
“后院九人,含三名学徒;外发两块,一为东北某部家属院军属加工点,按件结算,不驻厂;一为红旗村刺绣班,按绣片结算。均非雇佣,属外发协作。”
老孙抬眼:“军属加工点,跟部队什么关系?”
苏念不绕:“我丈夫顾衍之,某军区营长。家属院那拨军嫂是我此前在部队家属院办缝纫班带出来的,接红韵外发面子、里子、部分成衣。她们不等红韵也接别家活,红韵只按件付工。不挂部队名,不接军品,不做被服,只做民用秋冬女装和绣片成衣。”
老孙又翻合同:“百货这单写红韵门市部,没公章,用林巧儿原裁缝铺发票?”
“临时。若走访通过,补注册合作店,再换发票。”苏念把设计目录翻开,指大衣风衣,“您看版型,军领是民用收小领,不是制式军装;红绣是红旗村民间绣样,不是部队徽记。宣传卡原写‘军属设计’,走访后改‘创始人苏念,军属身份、独立设计’,不出现‘军区’‘部队定点’‘监制’等字。”
老孙沉默半天,拿铅笔在走访单上写几句,又问:“有人反映你借军属名义。你自述没借。可顾客喊你‘顾营长媳妇’,百货写‘军属设计’,算不算借?”
苏念早想好这句:“身份不瞒,名义不借。军属是个人身份,像‘知青经历’一样写进品牌故事可以;若写‘部队授权’‘军方供货’‘领导特批’,那才叫借。红韵所有单据、合同、吊牌,我可全部去掉与部队有关的经营用语,只保留创始人履历。若您认为‘军属设计’四字仍易引误解,可改为‘红韵·苏念设计’;红旗村绣工另标‘红绣·红旗村协作’。”
老孙第一次笑:“你比来闹投诉的人明白。”他合上材料,说三点:一、红韵先按“合作经营门市部”补登记,负责任人苏念、林巧儿,不按“军办”不按“集体部队”;二、家属院、红旗村签外发协议备档,工钱表留底,避免“变相用工”;三、吊牌、广告、合同一周内改口径,改完送所里抽查。临走补一句:“军属经商不是不行,得清清白白。你丈夫单位若来函,我们按材料答。”
苏念出所门,风小了,太阳却没出来。她没回门面,先去邮局给顾衍之发电报:“工商已说明,红韵独立登记,不涉部队名义,若部队函询据实答。”八个字外加地址,花钱不多,分量不轻。发完又给王桂兰、杨春妮各写快信:协议正式版三日内寄到,所有“军属厂”对红韵只称“外发协作点”,所有绣片包装贴“红绣·红旗村”,不贴“军属”。
这是“起”和“承”的前半:走访过关但留整改,苏念把军属身份从“卖点口号”改成“履历背景”。
回门面,林巧儿正跟小周对账。一百二十件交付后,百货首付款到一部分,扣成本、人工、面料、绣片、租金,剩得不多;若按原设想三月后开公司,注册、招人、进设备还得再投。林巧儿皱眉:“吴科长若追四百件,咱们不添机器不接;可不接,红韵在百货站不住。”
“先不添整机。”苏念把整改单放桌上,“添人、添二手锁边、添一台电动足矣。主货厚件放家属院裁一半,省城只总装和质检;红绣精品放红旗村,机绣贴花放后院。这样省城九人变总装九人,产能能翻倍。”
正说着,小梅从外头进来,手里攥张纸,脸色不对。她去百货附近摸竞品,回来记了半页:振华服装新挂“军式大衣”,深草绿、大翻领、铜扣、仿活毛领;风衣卡其、宽腰、塑料扣;棉服仿立领,但袖口无按扣,里子用白粗布;价目比红韵低两到三成。苏念接过去看,版型明显抄她改样——大衣小领改回大翻领不算抄,可毛领宽度、风衣腰封位置、棉服立领高度,跟她交百货的样几乎同源。
“咱交样才几天,他就挂出来?”林巧儿火了,“后院有人漏版?”
苏念不先怀疑自己人。她问小梅:“振华样衣谁试穿?挂哪节柜?”
“靠百货侧门,男装边。营业员说新到,按‘军属风平价’叫卖。”小梅顿一下,“‘军属风’三个字,不是咱口号吗?”
苏念冷了半截。红韵整改刚决定去掉“军属设计”硬宣传,振华若故意用“军属风”带军属联想,又用低价仿版,两头掐她:一边用“军属”蹭她口碑,一边用低价抢她渠道;真等工商再接到“冒用军属名义”投诉,红韵说不清,振华反可装无辜“民间叫法”。
这是“转”:外部不是明面反派搞破坏,而是同行用低价仿版+军属概念擦边,借红韵刚整改的缝隙施压。
她当天下午带小梅、小周去百货侧门。振华那排挂样确有三件近她版:大衣毛领宽一寸,风衣腰封塑料但位置同;棉服立领同高,袖口无按扣所以更鼓。苏念不吵不比价,只买回一件大衣、一件风衣小样,回后院拆。老黄量尺寸,小兰看锁边,小周记用料。结论很清楚:振华用低支呢,毛领人造毛更粗,风衣涤卡偏薄,棉服填料碎棉、不分层;工艺能看不能穿久,洗一次领就塌。可老百姓不拆不洗,只看价格和“军属风”三个字,头回买会动心。
“怎么打?”林巧儿问。
苏念在黑板写三招。第一招,防伪不降价:红韵所有大货加内标,写“红韵·苏念版型,编号RY—年份—款号”;红绣精品加手绣小印“红”字线标,机绣简款不叫红绣。第二招,讲差异不骂人:百货柜台放“红韵保养卡”,写大衣活毛领可拆洗、风衣皮绳可换、棉服袖口按扣可解、面料成分和洗涤温度;振华若卖低价,红韵用保养卡把“为什么贵”说清。第三招,红旗村提档:红绣披肩、红绣衬衫不再只当装饰,改“每片可查绣娘编号”,小批量高毛利,不跟振华拼大路货。
当夜她重画大货后续:吴科长追四百件不全接,接二百六十件——大衣风衣棉服各八十,红绣衬衫四十、简绣衬衫六十,披肩十、夹克十;其余一百四十件用“红韵简版”由家属院出半成品、省城总装,标不同系列、不同价,避免与振华低价正面对撞。林巧儿算账,薄利部分保现金流,红绣部分保利润和牌子,能跑通。
小竹听要分“红绣”“简绣”,怯怯问:“那红旗村阿姐们会不会嫌简绣低人一等?”
苏念笑:“简绣是省城机贴,红绣是红旗村手绣,两码事。红绣价高、署名、计件也高;简绣量大、快、工钱稳。让春妮按绣娘水平分片,新手做简绣坯,熟手只接红绣。既养新人,也保精品。”
这是“合”:用分级、防伪、保养卡、外发分工化解仿版低价,不顺风硬刚,把红韵从“军属便宜好穿”扭成“军味设计、分档可信”。
可合完还有钩子。第二天一早,小周收一封信,振华老周亲笔,不厚道也不骂人,只请林巧儿“择日晚饭一叙,省城裁缝一家亲,可谈面料互供、渠道互补”。林巧儿把信丢桌上,看苏念。苏念知道这饭不能不去,也不能独去。若去,听他开什么条件;若不去,振华可继续用“军属风”蹭边,甚至到工商、百货说红韵排他。
她拿信纸在灯下折成小条。老周请的不是她,是林巧儿——说明他摸底清楚,红韵表面苏念设计,背后林巧儿管生产销售。若他饭桌上劝林巧儿“别跟小苏念绑死,振华给三家铺供料返点更高”,这是拆伙不是比价。苏念刚把工商整改、外发协议、红绣分级理顺,内部若松一条缝,前面全白干。
她让小周回信:饭去,带小梅听生产、带小周带账;谈面料可以,谈拆伙不谈。信发走,她上楼看那件被振华仿的大衣样,活毛领拆下来放掌心,轻得像省城初冬的雾。她忽然想,老周怎会这么快拿到她改版尺寸?后院九人、家属院、红旗村,三头出样;百货展柜、吴科长合同、工商材料,三处可泄。若内无熟人,外泄也慢;若内有熟人,她接下来防仿、防拆伙、防“军属名义”三件事,都得从自己人查起。
后院电动平车又响起来,小梅在练新一批大衣领。苏念站在楼梯口,没下去。她想,省城不是黑土地,种下去未必按你时令长;你刚把规矩立好,别人已经把你规矩拆成样衣挂别家柜上。这局要比在家属院难——那时只跟军嫂算针脚,现在要跟同行算人心。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