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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一百二十件的硬仗   改样后 ...

  •   改样后三件在第四天上午出齐:红绣衬衫、两用领夹克、红绣披肩。苏念把六款全摆一楼镜前,自己挨个穿了试。衬衫白底红梅,小样只绣三公分,远看像别枚胸针;夹克两用领,拉链暗、铜扣明,脱了领子像便装,立起领子带点军小伙利落;披肩藏蓝,边角牡丹用红旗村细绣,不密不厚,搭大衣上不显累。阿芳在旁小声赞叹,小周却泼冷水:“苏老师,衬衫二十件、披肩十件都带绣,按红旗村速度,绣片跟得上吗?”

      “跟不上的部分,先改贴布绣。”苏念把披肩翻个面,“高端十件用红绣,零售另打五十件用机绣贴花,标‘红韵简绣’,不标‘红绣’。红旗村只供精品,不供大路货,既保质量也保牌子。”

      这是“起”:六款齐样,开始拆一百二十件大货。

      “承”在排产。苏念拿黑板重画工序:裁剪由林巧儿外聘男版师老黄负责,按她定的版放码;电动平车归小梅为主,小兰辅锁边,小竹练绣后转贴布;两个省城熟手,一个专攻大衣风衣棉服重工艺,一个专攻衬衫夹克锁眼钉扣;王桂兰若在家属院补面子和里子,可发半成品到省城总装。苏念另算时间:大衣三十件,裁剪一天、缝制电动三日、整烫半日、质检半日;风衣同;棉服因换涤棉,锁边易起皱,需先试小样再放量;衬衫二十件,绣片到货前先做无绣坯衣,绣片一到四小时可完活;夹克十件走快线;披肩十件等红绣,不占主产线。

      排完她发现最大卡点在“人”。后院满打满算九个人,电动一台、手摇四台、锁边一台、烫台两个。按这个配置,三十天一百二十件勉强;若吴科长中途加量,必然断档。她把小梅小兰小竹叫到裁剪桌前,不讲大道理,只给每人发一本自己钉的《红韵工序册》:从穿线、调针距、拼缝、返缝、锁边、整烫、质检,一步步画箭头。小梅看电动章节,小兰看锁边和三线,小竹看贴布和红绣小样。

      “前两个月,你们跟我只学画款。”苏念说,“从今天起,学干活。画款不落地,等于零。”

      小梅咬唇问:“苏老师,电动我踩得动,可大衣厚呢三层一起过压脚,老跳线。”

      “厚呢不一次过。”苏念从机台下拉出一块废呢,折成领角厚度示范,“先缝领里,再缝合领,翻领后上领面;压脚换橡胶底,针用16号,线张力放半格。你今儿只练大衣领十个,练废不骂,练成再上大货。”

      小兰说锁边总吐线。苏念蹲到锁边机边,拆下针板,拿旧牙刷清绒毛,又调切刀间隙:“涤棉混纺起静电,每天开工前用湿布擦台面;线用涤线不用人造丝,省得打结。”小竹最慢,贴布绣总歪。苏念不替她贴,只教她先用粉笔在坯布上拓三公分圆,再喷少量水定形,熨半干再上机。小竹练到傍晚,贴出第一片不歪的红梅,拿给苏念看,手都在抖。苏念只说“留着”,放进样片盒——这是她规矩,所有第一片合格样都留底,日后做质检标准。

      后院刚顺,家属院来信。王桂兰托人带信说,面子五十、里子三十已裁好,可随时发;又提一桩事:军嫂里有人嘀咕,省城开了公司,家属院算不算“分号”?分红怎么算?苏念回信写得很硬也很柔:家属院仍叫红星军属服装厂,接红韵外发订单,按件计工;王桂兰每月抽管理补贴;所有军属工钱日结或周结,不拖;若省城盈利,年底从红韵利润中拨一部分返家属院买电动设备,不进个人腰包。信写罢她想,顾衍之若在,必定赞成“先让军嫂拿到钱”,可这“军属厂接外单”六个字,又碰上昨夜那封无名信。

      “转”在第七天。红旗村第一批绣片迟到一天,不是杨春妮误事,是县汽车站转省城货车少,绣片装箱后被压在百货杂货底下。苏念接到电话,当场改计划:大衣风衣棉服照常推进,红绣衬衫二十件先出无绣坯,披肩十件延后;同时让小周给红旗村发加急,今后绣片走客运站随人带,不混货车。可就在调换计划当天,吴科长派人送条口信:百货展销提前五天,头批一百二十件希望二十五天到,且要再增加“机关女干部套装”小样十件,不计入一百二十,只做柜台展示。

      林巧儿一听就急:“二十五天还加展样,机器不睡觉也悬。”

      苏念不急。她把老黄叫来,重放女干部套装版——原是十二款后备,她早画过:深灰呢,小翻领,单排三扣,腰微收,长度过臀不出膝,内袋加笔袋。版型现成,只打样不改大货。她分两班:白班后院全员做一百二十件主货;夜班她带小梅老黄打套装十件样,电动平车连开,整烫用两台熨斗轮着。小竹白天贴布、晚上跟红旗村补寄红绣小片,不碰厚呢,免得跳线。

      连续五天,后院灯到半夜。苏念白天盯大货,夜里钉套装。第八天凌晨,女干部套装出第一件,她穿自己身上,站镜前:不花哨、不军硬、不老气,像三十岁女教师去开会被人喊“主任”也不亏。小周在旁算工分,小声说:“苏老师,你这么熬,顾营长来了得骂我。”

      “他来了我让他踩电动。”苏念笑,笑完又去调大衣领。

      十五日,主货过半:大衣十二、风衣十、棉服八、无绣衬衫二十坯完、夹克十完、披肩等绣。苏念逐件质检,大衣领角有两点不服帖,全拆重翻;风衣皮绳腰封首批皮绳到货偏硬,她让小兰用温毛巾捂软再系;棉服涤棉锁边有轻微起浪,老黄调压脚压力,返工三件。林巧儿在外跑人造毛和兔毛替代品,回来直喊贵,苏念坚持大衣活毛领用人造毛先上柜,高价兔毛款等回头单再定——既控成本,又留升级空间。

      “合”在二十三天。一百二十件主货全部完工、整烫、挂签、装车。女干部套装十件展样另装软包。苏念亲自跟车送百货,吴科长验货,先摸大衣领,再解风衣腰封,翻棉服袖口按扣,最后抽一件红绣衬衫对光看绣线。红绣那批已到,小梅按苏念要求每片先验色牢:用湿白布擦三下不沾色才算。吴科长翻完,只说一句:“比改样还细。披肩十件另放工艺品柜,不跟成衣混。”

      合同履约,林巧儿长舒一口气。当晚后院吃面条,小周买两斤苹果分着吃。苏念不居功,只把《工序册》发每人一本,写上名字,说二十五天后开小结,合格者每月加两元工钱。小梅小兰小兰都笑,小竹低头啃苹果,眼睛亮得跟刚贴正的红梅似的。

      可悬念在收工后。苏念上楼整理工商预核材料,小周递她一叠新邮件,里面除红旗村、家属院信件,还有一份工商局个体经济管理科回函:红韵服装门市部名称可保留,但若以“公司”对外签大单、聘工超八人、设分厂,应按集体或合作企业补注册;另附一页走访通知,说近日有群众反映“军属借部队名义经商”,请携军属证明、生产场地、用工合同到所里说明。函不严厉,却把前夜无名信坐实了。

      苏念把函放灯下,重读“军属借部队名义”几个字。她从没借顾衍之名义拉单,合同写红韵门市部,样衣卡写“军属设计”是指她本人身份,不是“军区定点”。可外头不知情,百货、同行、家属院军嫂都喊她“顾营长媳妇”,一旦有人拿这个做文章,工商可查,部队可函询,顾衍之调动本就没信,若再被牵“家属经商不规范”,年底更悬。

      她叫林巧儿上楼,把函给她看。林巧儿看完反倒稳:“咱们本就要注册公司,趁这回把军属厂和红韵切干净。你出设计、出标准;我家三家铺出场地、出销售;家属院和红旗村走‘外发加工协议’,不叫分厂,叫协作点。工商问,咱有合同、有工钱、有独立门面,不靠部队一分钱。”

      “可‘军属设计’这四个字,是红韵卖点。”苏念皱眉,“切太干净,牌子没味;切不干净,人家说我打部队旗号。”

      林巧儿想了想:“那就改口径——所有对客宣传写‘创始人苏念,曾为知青,现为军属,独立设计’;不写‘军区供货’,不写‘部队监制’。内部跟军嫂、红旗村签劳务协议,按民间手工作坊登记。对外公司叫‘红韵服装合作店’,后期升‘红韵服装厂’。顾营长那边,写份个人声明,说支持家属自谋职业,不参与经营、不提供担保。”

      这法子稳妥。苏念当夜起草《红韵—红星军属厂外发协议》《红韵—红旗村红绣协作协议》,又给顾衍之写信,不写柔情,写正事:若部队问,请他按实说,不隐瞒、不揽权。信写一半,她停笔。他若如实说“不参与”,调动审查里“军属经商”一栏会更清白;可“不参与”三个字落到外人耳朵里,又像划清界限,省城同行若传“顾营长不认红韵”,军属口碑反受损。

      她把笔放下,看着工商回函上的走访日期:后天天上午九点。一百二十件刚交完,正该乘势扩专柜,偏偏合规这关先到。苏念把协议草稿收进皮箱,熄灯站窗前。后院电动平车盖着布,像头歇了的小兽;远处中山路有夜车铃响,一下一下,像给人催问。

      她忽然想,若明天走访员问“你丈夫知不知道你用军属身份卖衣服”,她该怎么答?说知道,怕连他;说不知道,假。说“他知道、不参经营”,最真,也最容易被挑字眼。省城这盘棋,样衣刚赢一局,规则却比样衣难多了。

      (第四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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