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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省城第一天 苏念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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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到省城那天,天阴着,风里带着煤灰和桐油混合的气味。拖拉机在城外长途站卸下她和两只行李,她叫了辆人力车,按林巧儿信上地址往中山路去。车夫穿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踩得气喘吁吁,一路指着街面给她报地名:百货大楼、邮电局、人民商场、服装批发棚子。苏念抱着装设计稿的皮箱,耳朵冻得发红,眼睛却不够用——省城和部队家属院完全两个世界,马路更宽,橱窗更亮,女人们穿的衣裳也更长、更收腰,偶尔有人披条素色围巾,领口别枚小别针,看着就比东北乡下时髦。
“姑娘头一回来?”车夫回头笑,“去中山路做衣服?那地方裁缝多,竞争大。”
“不是做衣服,开铺子。”苏念答。
车夫“哟”了一声,不再多话。
红韵的门面在中山路偏东一段,上下两层。一楼临街四十多平,原是林巧儿三家裁缝铺里最大那间的改样:玻璃门、木地板、三面墙镜,中间挂几根不锈钢管,空着等挂货。二楼两间,外间做设计室,里间做办公室兼小库房。后院另租两间平房,放四台手摇缝纫机、一台新到的电动平车,还有锁边机、烫台、裁剪长桌。林巧儿站在后院门口等她,棉裤外罩件深蓝工作服,手里夹着账本,一见她就笑:“可算来了,再晚两天,吴科长要骂我忽悠他。”
苏念先不急着进屋,绕着院子走一圈。电动平车是飞人牌,配小电机,比家属院那台旧些;锁边机是外地产的,试了两脚,线紧、刀快;烫台是木工打的,蒙一层石棉再加棉布,电熨斗插上能恒温。她蹲下看线轴、看梭芯、看压脚,又翻开裁剪桌上的样布——全是她前两个月寄来的厚呢、咔叽、涤卡小样。东西不算新,但够开张。
“人员呢?”苏念直起腰问。
“三个徒弟都到了,小梅小兰小竹。”林巧儿把账本翻给她,“省城另聘了两个熟手,一个专做男装中山和西装版,一个专做锁眼钉扣。一楼另留一个售货员,小名阿芳,以前在百货做过导购。后头记账是我外甥女小周,十八,算盘打得利索,就是字丑。”
苏念点头,上楼看设计室。桌子是长条榆木,靠窗光线好;墙角立一块黑板,林巧儿已经把“秋冬十二款”名单抄上:军领大衣、收腰风衣、立领棉服、刺绣衬衫、两用领夹克、A字裙、直筒裤、对襟小棉袄、学生装、孕妇宽松外套、机关女干部套装、红旗村红绣披肩。苏念一桩桩看过去,心里有底,也有压力——十二个款,样衣没全出,面料只备了五种,剩下要靠省城市场现采。
“先别铺十二个。”苏念拿粉笔改黑板,“头批只打六款:军领大衣、收腰风衣、立领棉服、红绣衬衫、两用领夹克、红绣披肩。其余做后备,等专柜试水再补。”
林巧儿一愣:“吴科长可点名要全系列。”
“全系列他卖不动。”苏念把粉笔放下,“省城人没见过军属厂,也没见过红绣。先拿最像‘红韵’的六件打标,让人记住我们是‘军味加绣工’,比十二件都平庸强。”
这是“起”:苏念落脚、盘点、定首批。
“承”在当天下午。林巧儿带她去省城百货大楼见吴科长。吴科长四十出头,瘦长脸,中山装口袋别两支钢笔,翻样衣像翻账本,先看领、看缝、看里子,再看标价。苏念把六件样衣摊会议桌上:大衣用深草绿呢面,领型收小,内里加细格羽纱;风衣用浅卡其涤卡,腰带可收可放;棉服立领,肩部加暗省,不显臃肿;衬衫白底,左胸绣红梅;夹克两用领,门襟暗拉链加铜扣;披肩藏蓝,边角用红旗村红绣跑牡丹。吴科长一件件捏过去,不抬头。
“做工细。”他终于开口,“绣工比上回省里工艺品展的还匀。可有个问题——你这大衣,领太军,风衣太像干部外出服,棉服又像部队作训棉。老百姓买回去,上班穿、赶集穿都行,可现在省城姑娘要‘洋’一点。你全弄成军属味,百货大楼怕不好推。”
苏念早想到这茬。她不急不辩,反问:“吴科长,咱百货秋冬女装,买主分几类?”
“女工、教师、机关干部、军属、学生妈。”吴科长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乐了,“你倒考我。”
“那您看,女工要耐脏耐磨、不贵;教师要素净大方;机关干部要挺括不张扬;军属要体面、想老公穿得精神自己也精神;学生妈要实惠。”苏念把大衣翻个面,指内袋,“我不改军味,改‘军味生活化’。大衣领再小半寸,加个可拆卸毛领;风衣腰封换皮绳,不换塑料;棉服袖口加按扣,外面看着像便装,脱了外套里面仍利落。再给每款配一张小卡,写‘红韵军属设计、红旗村手绣’,不写部队采购,写民间手艺。”
吴科长沉默半天,忽然问:“交期多长?”
林巧儿接话:“全系列五百件,原说两个月。”
“不行。”吴科长摆手,“大楼秋冬展销只给三十五天。头批先一百二十件,六款各二十,样衣留柜。卖得好,再追四百。大衣和风衣若改小领、换配件,十天能出样吗?”
苏念算机器、算人、算红旗村绣片到货:电动平车日产样衣可比手摇高三倍,但省城熟手只两个,小梅三人还在练;红绣披肩和衬衫绣片要从红旗村发,最快五天到。她咬咬牙:“样衣改版三天出,头批一百二十件三十天交。若加夜班、家属院补一部分大货,可缩到二十八天。”
“三天出改样。”吴科长合上本子,“出得来,合同我签;出不来,先租半节柜台试零售,不包量。”
从百货出来,风更冷。林巧儿搓手笑:“这吴科长比信上还刁。”
“不刁不买。”苏念却松口气。最怕不懂行乱承诺,吴科长挑刺都在点上——领型、定价、定位,全是卖货真问题。她要的正是这种渠道。
晚上回门面,苏念重画三张版:大衣改小军领加活毛领,风衣换皮绳腰封、口袋加盖,棉服袖口改按扣、外层面料由纯涤卡换成涤棉混纺,既挺又不太亮。画完已近十二点,楼下电动平车还嗡嗡响——小梅在练直线,小兰在锁边,小竹捧着绣棚不知从哪下针。苏念端杯热水下去,不骂不催,只把改版纸钉在裁剪桌。
“明早先打大衣样。”她指小梅,“你跑电动,压脚调零点八;小兰锁边,棉服面子用三线程,别用五线,省线也省时间;小竹跟我去二楼,红绣衬衫先不整件绣,只左胸三公分小样,红旗村那批大绣片留披肩和高级衬衫用。”
小竹怯怯问:“苏老师,我绣不好怎么办?”
“先绣坏十片。”苏念笑,“坏了的留着,过半月你自己比,就知道好在哪。”
这是“转”:审样被挑军味过重,苏念不硬顶,改版型、改配件、改供货节奏,把“军属”从制式感扭成生活化高级感。
后半夜她上楼,就着灯泡重新写成本。大衣改活毛领,毛领得另采兔毛或人造毛;风衣皮绳要去皮革社定;棉服换涤棉,布店要现调。算到人工,她发现一个问题:省城这六人,三天出改样行,三十天一百二十件也行,可若吴科长后续追四百件,光靠后院四台手摇、一台电动,加小梅三人,根本接不住。家属院王桂兰那拨能补,但东北到省城货运慢;红旗村绣片能补,可绣娘人数有限,大批量红绣会拖工期。
她把成本单推一边,从箱底翻出给顾衍之写半截的信。信纸上就两句:“到省城了,门面比想的大。吴科长挑领子,我改小了,你若回来试穿,给你留第一件。”她盯着“若回来”三个字,笔尖顿住。顾衍之调动没信,年底未必来得成。她不该把希望全押他调令上,可又忍不住想,他穿那件小改军领大衣站在柜台前,女顾客问“哪买的”,他准耳红。
第三天中午,改样三件先成:大衣、风衣、棉服。苏念亲自整烫,小周写价签,阿芳擦玻璃门。样衣挂一楼,镜前打侧光,深草绿大衣不笨,小领加毛领竟有几分俏;卡其风衣收腰,皮绳一系,像干部又像教员;棉服立领按扣,外看便装,抬臂不紧。下午吴科长带个年轻女营业员来,试大衣、试风衣,不说话,最后站在镜前看了十分钟。
“毛领哪来?”他问。
“人造毛,省内可采;后期若卖高价款,换兔毛。”苏念答。
“红绣衬衫和披肩呢?”
“五天后来,红旗村发第一批绣片。”
吴科长从公文包抽出合同,放桌上:“样衣留柜。头批一百二十件,三十天。大衣风衣棉服各三十,衬衫二十,夹克十,披肩——”他顿一下,“披肩先十。合同写‘红韵’牌,供货方写红韵服装门市部;若后续注册公司,再补盖公章。价格按你单子下浮五个点,百货抽成另算。”
林巧儿要接笔,苏念先接了。她扫一遍条款,交货期、质量、返修、延期罚则都正常,只在“品牌权属”一栏空着。她用铅笔补一句:“红韵商标由苏念设计,红旗村红绣图案由苏念与红旗村刺绣班共有,商用授权红韵门市部。”吴科长瞅了眼,没驳,只说“等工商注册再正签”。
合同放好,样衣装车送百货。苏念送吴科长出门,风把合同页吹起一角,她按住,抬头看见马路对面裁缝铺里头几个人也在搬样衣,挂出一排深灰西装和长风衣,招牌写着“振华服装”。一个四十多岁男人站在门口,没穿工作服,穿件咖啡色呢子短大衣,远远朝她这边看一眼,又转身进屋。林巧儿顺着她目光望过去,脸色微变:“振华的老周。省城老牌服装厂出来的,自己单干,专供百货和机关。吴科长跟他也有来往。”
苏念把合同夹进腋下,笑得淡:“同行看同行,正常。他把大衣挂出来,咱们就把大衣做得更合身。”
回屋她让小周把“振华”二字记在竞品本上,又让小梅第二天去百货附近转一圈,只记不买,看人家挂什么价、什么领、什么扣。小梅应了,小兰却小声说:“苏老师,要是人家比咱们便宜咋办?”
苏念把电动平车电源插好,踩了一脚,针头轻响。
“便宜不怕。”她把一块深草绿呢子铺上机台,“咱们不靠便宜。靠的是——同样一件大衣,穿出去像军干部家属,又像城里女教师,还带红旗村手绣。这个,他抄得走版型,抄不走绣工,也抄不走军属口碑。”
当晚她给王桂兰写信:家属院备大衣面子五十、风衣面子三十,若省城追单,直接发半成品。给红旗村杨春妮写信:头批红绣衬衫小样二百片、披肩十片,五天发省城;片小、色牢、不返工。两封信写完,她又给顾衍之写第三页:不提调动焦虑,只写“百货合同签了,三十天一百二十件,我改了小军领,等你来试”。写“等你来试”四个字时,笔尖顿了顿,又补一句“若年底调不成,我每月去部队看你,带着大衣当探亲礼”。
这是“合”:样衣改版过关、合同落地、首批产能分三路——省城后院、家属院、红旗村。
可合里有新悬念。夜里十一点,小周收邮件回来,递她一张邮局回执和一封没署名的信。回执是林巧儿前天发往工商的“红韵服装门市部”名称预核;信却不是工商来,牛皮纸信封,无寄件人,里面只有一张剪报和半页纸。剪报是省报半年前一篇《城镇个体户与待业人员经商登记办法》摘录;半页纸用钢笔写:“军属私自设厂、接百货大单,若未单独工商注册、未与部队脱钩,恐违规。请自查。”
苏念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骂名、没威胁,像好心提醒,又像有人故意在她刚签合同这天递过来。她把信夹进合同夹,没跟林巧儿说,只到后院看电动平车。机器凉了,线轴上一缕深草绿线头垂着。她忽然想起马路对面振华那个穿呢子短大衣的男人——他若真想搅局,不会只派人来比价;动“军属违规”这四个字,比比价狠得多。
她站了很久,把信收进抽屉最底层。明天要出改样后三件,要采人造毛,要教小竹红绣小样,要回红旗村绣片信。可这块“军属违规”的石头,已经落进她刚铺好的水面上。
若工商真来查,红韵是林巧儿三家铺合并、还是苏念个人设计工作室、还是军属厂外延?若部队函询顾衍之,调动还没批,他是解释,还是避嫌?苏念把抽屉关上,没点灯。窗外省城路灯黄蒙蒙,像故意不把路照全。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