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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枣树下的谈话 顾衍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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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之回到红旗村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出现在了知青点的门口。
苏念刚起床，正在院子里刷牙，看到穿着一身便装的顾衍之走进来，差点被牙膏沫呛到。她赶紧漱了口，擦了擦嘴，有些意外地问：“顾营长？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不是说好了今天带我参观村里吗？”顾衍之站在院子里，双手插在裤兜里，神态比昨天放松了许多，“我吃完早饭就过来了，没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苏念连忙摇头，“你等一下，我换件衣服。”
她转身回到宿舍，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又对着小圆镜子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做完这一切，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为什么要这么在意自己的形象？
她摇摇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开，走出了宿舍。
“走吧，我先带你去看我们的‘生产基地’。”苏念带着顾衍之，朝那间改造过的旧仓库走去。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早起干活的村民。大家看到苏念和一个高大的年轻军人走在一起，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有几个胆大的婶子直接开口打趣：“哟，小苏，这是你家对象啊？长得可真俊！”
苏念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解释：“不是不是，这是顾婶子家的大儿子，顾营长，回来探亲的！”
“哦——顾家的大小子啊！”婶子们恍然大悟，然后笑得更加意味深长了，“那敢情好！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苏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顾衍之倒是面色如常，甚至还礼貌地朝那几个婶子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
到了仓库门口，苏念推开门，侧身让顾衍之进去：“这就是我们的生产基地了。”
顾衍之走进去，环顾了一圈。仓库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五台缝纫机一字排开，墙上挂着各种工具和样板，角落里堆着整整齐齐的布料和成品。几个早来的女工已经开始工作了，看到顾衍之进来，都好奇地抬起头打量。
“规模不小。”顾衍之走到一台缝纫机前，俯身看了看正在缝制的一件小衣服，“这是……小孩的衣服？”
“对，婴幼儿连体衣。”苏念拿起一件成品递给他，“这是我们最近推出的主打产品，卖得很好。”
顾衍之接过那件小衣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做工很精细，设计也很用心。这个盘扣是手工做的？”
“对。”苏念指了指旁边一个正在做盘扣的女工，“盘扣都是手工打的，一个人一天最多打三四十对，很费工时，但效果确实比机器做的好看。”
顾衍之点了点头，把衣服小心地叠好，放回原处。他又在仓库里走了一圈，仔细看了每一种产品和每一道工序，时不时问一些问题——原料从哪里采购、成本怎么控制、质量怎么把关、销售渠道有哪些。他的问题都很专业，角度也很刁钻，有些甚至连苏念都没有考虑过。
“你问得这么细，是想给我们提建议吗？”苏念半开玩笑地问。
“算是吧。”顾衍之认真地说，“我在部队管后勤，也接触过一些军需品的生产供应。你们现在的模式，优点是灵活、成本低，缺点是抗风险能力弱——过度依赖你个人的设计和决策，一旦你出了问题，整个链条就可能断裂。”
他的话一针见血，正好戳中了苏念最近一直在担心的那个问题。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正在想办法培养骨干力量，建立更完善的管理体系。”
“如果你需要的话，”顾衍之说，“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下部队的后勤部门。军需品采购中有一部分民用产品的需求，如果你们的产品能进入那个渠道，销路会更稳定。”
苏念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可以吗？”
“我不敢打包票，但可以试一试。”顾衍之说，“前提是你们的产品质量和生产能力要达到部队的标准。”
“没问题！”苏念信心满满地说，“我们的产品质量绝对经得起检验！”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苏念带着顾衍之参观了村里的其他地方——新建的灌溉渠、改良过的梯田、新开的鱼塘。顾衍之离开村子大半年，看到这些变化，也有些感慨。
“你来了之后，村子变化很大。”他忽然说道。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苏念摇了摇头，“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但你是那个带头的人。”顾衍之看着她，目光认真，“一个好的带头人，能改变一群人的命运。”
苏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两个人走到村口那棵大枣树下，停了下来。这棵枣树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枝叶繁茂，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树下有几块平整的大石头，是村民们平时乘凉聊天的地方。
“坐一会儿吧。”顾衍之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苏念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枣树下，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和山下金黄的田野，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几颗青色的枣子从树上掉下来，滚落在脚边。
“苏念。”顾衍之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嗯？”苏念转过头看他。
顾衍之没有看她，而是望着远处的天空，似乎在斟酌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我上次给你写的信……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苏念说，“我还给你回了一封信，你没收到吗？”
“收到了。”顾衍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就是想告诉你……那封信，我写了好几遍。”
苏念愣了一下：“写了好几遍？”
“嗯。”顾衍之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第一遍写得太正式了，像公函。第二遍又写得太随意了，不够尊重。第三遍……还是不满意。最后寄出去的那封，是第四遍。”
苏念听着他的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想象着这个在训练场上雷厉风行的军人，坐在桌前，对着信纸一遍一遍地修改措辞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那你觉得，第四遍写得怎么样？”她问。
顾衍之终于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深邃而清澈，像是能看到人的心底。
“我觉得……还是不够好。”他说，“有些话，写在纸上，终究不如当面说。”
苏念的心跳忽然加速了。她隐约预感到他要说什么，但又不敢相信。她垂下眼帘，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苏念。”他又叫了她一声，声音低沉而坚定，“我这个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我做事向来认真——带兵认真，做人认真，对待感情也一样认真。我想跟你说的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一阵急促的喊声打断了。
“苏念！苏念！”杨春妮气喘吁吁地从村里跑过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纸，“不好了！公社那边出事了！李主任让人捎话来，说咱们上一批货被查出质量问题，要退货！”
苏念猛地站起来，脸色一下子变了。
顾衍之也站了起来，眉头微皱：“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杨春妮急得快哭了，“李主任说让苏念马上去公社一趟，当面说清楚！”
苏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转头看向顾衍之：“抱歉，我得去一趟公社。”
“我陪你去。”顾衍之毫不犹豫地说。
“不用了，这是合作社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我知道你能处理。”顾衍之看着她，语气不容拒绝，“但我既然在，就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面对这种事。走吧，我开车送你。”
他说完，已经大步朝吉普车停放的方向走去。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快步跟了上去。
（第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