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第 93 章 江逢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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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逢追了陈宇星一年零三个月。
第十四个月的时候，陈宇星执行了一次长途转场任务。跨区机动，连续飞行六个小时，落地时夜色早已彻底沉落。他爬下舷梯，双腿微微发软，长时间高空飞行叠加缺氧透支，浑身力气仿佛被彻底抽空。
他走进休息室，仰头灌下半瓶凉水，坐在椅子上静静缓神。片刻后摸出手机，屏幕里躺着一条一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是江逢。
“到了吗。”
简简单单三个字。陈宇星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指尖微动，打字回复：“到了。”
几乎是瞬间，对方消息弹出。
“累不累。”
“还行。”
“你明天有空吗。”
“有。休整一天。”
“我来。”
陈宇星看着这两个字，凝滞良久。
“你来干什么。你刚休完假。再请假要挨处分。”
“挨就挨。”
陈宇星默然看着屏幕，最后只回了一句：“随你。”
次日下午，江逢如期而至。
六个小时的火车颠簸，再加两小时辗转汽车，风尘仆仆地站在航校休息室门口。他穿一身常穿的便装，深灰外套内搭黑色衬衫，领口松散敞开，褪去了军营的凌厉，只剩一身单薄的疲惫。
他又瘦了。颧骨愈发突出，眼窝陷得更深，眉眼间沉淀着化不开的倦意。
他立在门口，静静看了陈宇星两秒，抬步走进来，在他对面落座。指尖从背包里摸出一盒草莓牛奶，轻轻放在茶几中央，缓缓推到陈宇星面前。
陈宇星垂眸看着那盒熟悉的牛奶，沉默片刻，伸手拿起，插好吸管低头饮下。清甜裹着淡淡的酸，是这一年零三个月里，从未变过的味道。
他喝完，将空盒捏扁、捋平，端正放在茶几上。刺眼的红色方盒，静静摆在桌面。
“你跑这么远就为了送一盒牛奶。”
“嗯。”
“你疯了。”
“可能。”
“你排雷排傻了。”
“可能。”
陈宇星抬眼望他，对视两秒，又轻轻移开目光，落向窗外。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灯火零星，皆是与他无关的繁华。寂静良久，他轻声开口。
“江逢。”
“嗯。”
“你追了我一年零三个月。”
“嗯。”
“你每个月都来。坐四个小时火车。站在航校门口。有时候我出来。有时候不出来。你每次都带一盒牛奶。草莓味的。放在茶几上。我每次都喝。空盒子排着。红色的一排。越来越多。”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你骗人。”
“不累。”
陈宇星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暮色一点点吞噬窗外光亮。
“你为什么不放弃。”
江逢坐在对面，双手紧绷攥在膝盖上，指尖用力到泛白。他垂着头，望着自己布满伤痕的手掌，新旧疤痕层层交叠，是经年累月的危险与煎熬。沉默须臾，他哑声开口。
“因为我一松手。你就没了。”
陈宇星放在膝头的手，骤然一顿。
“我六岁的时候。松了手。你没了。我十七岁的时候。松了手。你没了。我十八岁的时候。松了手。你没了。我松了三次手。你没了三次。我不能再松手了。我一松手。你就没了。你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他缓缓抬头，眼底泛红，红得浓烈似要渗血，却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没有落下一滴泪。牙关绷得极紧，嗓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我知道你不信我。我知道你觉得我是胆小鬼。我知道你觉得我说不出来。我知道。可我每天都在说。我每天都在追。我坐四个小时火车。我站在航校门口。我带着一盒牛奶。我等着。我说。我什么都说了。我把我能说的全说了。我把我能做的全做了。我把我能给的全都给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我不知道。可我不会松手。我一松手。你就没了。我不能再松手了。”
天色彻底暗透，休息室的照明灯自动亮起，暖白光线落在江逢单薄瘦削的身上。
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砸落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重重砸在地板上，无声无息。他坐着一动不动，脊背绷得笔直，任由泪水不断淌过脸颊，滑入唇角、浸透衣领，安静得近乎死寂。
陈宇星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屈膝蹲下，与他平视。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上江逢的脸颊，一点点拭去滚烫的泪水。一下，两下，三下，动作缓慢又轻柔。拭尽泪痕，他轻声唤他。
“江逢。”
江逢抬眼，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你追我。你追了一年零三个月。你每个月都来。你每天都带一盒牛奶。你每天都站在门口。你每天都等着。你每天都说着。你什么都说了。你什么都做了。你什么都给了。我看到了。我全都看到了。”
他的掌心微凉，贴着江逢滚烫的脸颊，温度相悖，却格外贴合。
“可你还没说那句话。”他说。
江逢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眼底满是慌乱与无措。
“你说你对不起。你说你记得。你说你什么都记得。你说你什么都说了。可你还没说那句话。”
江逢怔怔望着他，嗓音破碎沙哑，轻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话。”
陈宇星静静凝视他眼底，良久，一字一句，清晰问道。
“你爱我吗。”
江逢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僵坐在原地，瞳孔微颤，嘴唇反复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双手死死攥紧，指节青白泛骨，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轻抖。
漫长的沉默里，陈宇星的手缓缓收回，慢慢起身，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指尖轻轻搭在门把上，静立两秒，出声问道。
“你明天还来吗。”
江逢望着他孤挺的背影，喉间哽咽堵塞，拼尽全力才从破碎的嗓音里，挤出一句滚烫至极的告白。
“爱。”
“我爱你。”
门内灯火静谧，窗外晚风停滞。
陈宇星的手指停在门把上，久久未动。
身后的人坐在原地，泪水再次汹涌滑落，静静等待他的回应，等待他回头，等待一丝转机。
可良久过后，陈宇星只是轻轻推门，抬步走了出去。
关门声很轻，却隔绝了一室所有的期许与温柔。
江逢独坐空荡的休息室，望着紧闭的门板，一动不动。
不知坐了多久，室内灯光自动熄灭，陷入昏暗。他缓缓起身，走出休息室，走出航校大门。
夜色辽阔，一弯细月悬在天际，清冷又单薄。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疤痕的双手，新旧伤痕纵横交错，刻满了这些年的煎熬与执着。指尖用力攥紧，骨节泛白。
无数未曾宣之于口的爱意，这些年被他死死藏在心底，藏在年少的糖纸下，藏在深夜的台灯下，藏在旧玩偶的缝隙里，藏在每一个思念难眠的夜里。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三个字。
可刚刚，他说了。
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反复回响。
他转身迈步，刚走出几步，身后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只微凉的手猛地攥住他的胳膊，力道很紧，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
江逢脚步顿住，背脊僵硬，没有回头。
身后无人说话，晚风掠过路灯，光影轻轻晃动。两人就这么一站一立，隔着咫尺距离，沉默良久。
终于，身后的人声轻轻响起。
“你明天还来吗。”
江逢喉间发紧，哑声应答。
“来。”
攥着他胳膊的力道缓缓松开，那人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立在路灯之下。
暖黄路灯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紧紧依偎重叠。
下一瞬，微凉的指尖探过来，轻轻触碰他的手背，顺着指缝缓缓滑落，最终十指紧扣，牢牢相握。
江逢呼吸猛地一颤，低头望着交握的双手。
陈宇星的手清冷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浅淡的针孔痕迹清晰可见；而他的手温热粗糙，覆满经年伤疤。
一凉一热，紧紧相贴，完美契合。
陈宇星目视前路，没有看他，握着他的手却分毫未松。
“江逢。”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你后天还来吗。”
“来。”
“你大后天还来吗。”
“来。”
“你天天来吗。”
“天天来。”
“你追我一辈子吗。”
“追一辈子。”
夜色温柔，风声静谧。
陈宇星极轻地点了下头，微不可察。他依旧望着前方路灯绵延的长路，握着他的手稳稳收紧。
“走吧。你赶火车。”
两人缓缓松开相扣的手。
江逢转身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走出去几步，骤然驻足回头。
路灯下的少年身形清瘦单薄，后颈空空荡荡，没有腺体，浅淡的胎记隐匿在肌肤间，褪去了所有枷锁与桎梏，稳稳立在晚风里，安静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四目相对，两两无言。
片刻后，江逢轻声唤他。
“陈宇星。”
“嗯。”
“我下个月还来。”
“随你。”
江逢转身，稳步走远。背影渐渐消融在夜色深处，直至彻底看不见踪迹。
陈宇星立在原地，静静凝望良久，才转身返回航校宿舍。
他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床头柜上。十几枚红色空牛奶盒整齐排列，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整整攒了一年零三个月的温柔奔赴。
静静看了许久，他缓缓躺下，闭上双眼。
唇角轻轻弯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温柔又酸涩，是从压抑心底最深处，悄悄翻涌上来的笑意。
他终于，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第 9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