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第 94 章 江逢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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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逢这辈子都在不动声色地围着陈宇星转。
他自己不觉得，他只是做了。他每个月请两天假，坐四个小时的火车，转一个小时的汽车，站在航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安静等着。
他每次都带一盒草莓味的纸盒装牛奶，放在茶几上，轻轻推过去。
他不说“我想你”，只说“来了”。
他不说“我担心你”，只说“你瘦了”。
他不说“我爱你”，只说“下个月还来”。
他什么都做了，可他什么都没说。他把所有滚烫的心事尽数吞回心底，压在年少的糖纸之下，藏在台灯底座之下，掩在那只灰色的兔子之下，封存在每一个他假装遗忘的深夜里。
他追了陈宇星一年零三个月。
那句“我爱你”，他终究是说了。就在那间休息室里，就在陈宇星转身欲走的瞬间。他几度张口，无声哽咽，最后才从沙哑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极轻、极低的告白。
他说了“爱”，说了“我爱你”。
可说完之后，他依旧是他。依旧是那个笨拙寡言、只会做事、不会倾诉的人，依旧是那个困在过往里、不敢往前的胆小鬼。
第二天，他还是如期而至。
依旧四个小时火车，一个小时汽车，静静立在航校门前的梧桐树下等候。
陈宇星身着飞行服，和战友并肩走出，看见他时，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他同身边人低声交代了两句，便径直朝江逢走来，稳稳站定。
“来了。”陈宇星说。
“来了。”江逢说。
“等了多久？”
“刚到的。”
陈宇星淡淡看他一眼，没有拆穿。他转身走进航校，江逢沉默跟在身后，一前一后进了接待室。
两人落座，江逢从包里拿出一盒草莓牛奶，放在茶几上，缓缓推向对面。
陈宇星抬手拿起，插上吸管，低头饮了一口。甜味裹挟着浅浅的酸，熟悉如故。
他喝完，将空盒捏扁、抚平，端正放在茶几上。鲜红的纸盒安静摊着，他静静看了片刻，终于开口。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
江逢放在膝盖上的手骤然一僵。
“哪句？”
“你知道哪句。”
江逢默然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掌。掌心交错堆叠着层层新旧疤痕，是经年累月的磨砺与伤痛。他沉默良久，低声开口。
“我说的都是真的。”
“哪句是真的？”
“都是真的。”
“你说你爱我。”
“嗯。”
“你爱我什么？”
江逢猛地抬头，定定望着陈宇星，对视两秒，嗓音沙哑破碎，轻得近乎缥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爱你什么。我只知道，我六岁的时候，看见你坐在餐桌边，抱着白兔子，笑着叫我哥哥。我不知道。我十七岁的时候，我咬了你，标记了你，撑破了你。我不知道。我十八岁的时候，我看着你走，我没有拦。我不知道。我在雷场上排了六年，排了三千多颗雷，受了三次伤，无数次差点死掉。我不知道。我每个月来，坐四个小时的火车，站在航校门口，静静等着。我不知道。我带着一盒牛奶，放在茶几上，推到你面前。我不知道。我看着你喝，看着你笑，看着你冲上蓝天。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一直在围着你转。我六岁的时候在转，十七岁的时候在转，十八岁的时候在转。我在雷场上在转，我在火车上在转，我站在梧桐树下在转，我坐在接待室里在转。我一直在转，我绕着你转。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我在转，我一直在转，我永远在转。我这辈子，永远在围着你转，不动声色地，围着你转。”
他停顿片刻，眼底泛红，牢牢锁住眼前人。
“你问我爱你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转，我一直在转，我永远在转。”
陈宇星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天光渐暗，室内灯光次第亮起，暖光落在江逢单薄瘦削的身上。
隐忍的泪水终于坠落，一滴、两滴、三滴，无声砸落在地板。他端坐不动，没有哭声，任由泪水漫过脸颊，落进唇角，浸透衣领，安静得让人心疼。
陈宇星起身走到他面前，屈膝蹲下，与他平视。他抬手，指尖轻轻拭去江逢脸上的泪水，一下，两下，三下，动作缓慢又温柔。
拭尽泪痕，他轻声唤他。
“江逢。”
江逢抬眼望他，眼底蓄满潮湿。
“你围着我转了一辈子，你不动声色地围着我转。你六岁的时候在转，十七岁的时候在转，十八岁的时候在转。你在雷场上在转，你在火车上在转，你站在梧桐树下在转，你坐在接待室里在转。你一直在转，你永远在转，你不动声色地围着我转。”
他掌心微凉，贴着江逢滚烫的脸颊，温差清晰可见。
“可你是个胆小鬼。”他说，“你六岁的时候是，十七岁的时候是，十八岁的时候是，你现在还是。你只会转，只会围着我转。你只会把糖纸压在台灯底下，只会把牛奶放在桌上，只会把伞擦干净挂在门把手上。你只会站在马路对面，只会站在梧桐树下，只会坐在接待室里。你只会，你从来不会走上来，从来不会说出来，从来不会勇敢一次。你只会转，你不动声色地转，你转了一辈子，可你从来不会上前，从来不会坦诚。你是胆小鬼，江逢，你就是胆小鬼。”
他起身站定，垂眸看着落座的人，静默两秒，再度开口。
“你明天还来吗？”
江逢望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嗓音破碎沙哑。
“来。”
“你后天还来吗？”
“来。”
“你大后天还来吗？”
“来。”
“你天天来吗？”
“天天来。”
“你追我一辈子吗？”
“追一辈子。”
“你围着我转一辈子吗？”
“围一辈子。”
陈宇星极轻地点了下头。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走廊灯火明亮。他立在门边，回头看向屋内的人。
“你走吧，明天还要训练。”
江逢起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住。
“陈宇星。”
“嗯。”
“我下个月还来。”
“随你。”
江逢转身离开，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一室安静。
陈宇星立在原地，望着紧闭的门板，静静站了一会儿，才回身走回桌前落座。他看着茶几上那只平整的红色空牛奶盒，看了许久，伸手拿起，揣进了口袋。
他走出接待室，回到宿舍，将那只空盒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那枚银色的飞行员翅膀徽章。
他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两样物件，良久，才缓缓躺下。双眼轻阖，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从心底最深的地方，悄悄漫涌上来。
他想起那枚蝴蝶胎记，曾生在腺体正中央，后来连同腐烂的腺体一起被割除，层层疤痕覆盖，浅得几乎看不见，好似彻底消失。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它还在。
浅浅的，淡淡的，从未消亡。它只是沉睡着，安静蛰伏，等着来日，振翅而生。
他睁眼望着雪白的天花板，轻声呢喃，音量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江逢，你是胆小鬼。”
一遍，又一遍。
“江逢，你是胆小鬼。”
他静静躺在宿舍床上，一室安然。窗外晚风过境，树影摇曳，枝叶摩挲出沙沙的声响，绵绵不绝。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第 9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