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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江楚宁 ...
江楚宁三十一岁这年,只做了两件安静的事。
第一件,彻底捋顺了盘根错节的江氏集团,稳住了偌大的家业,替风雨飘摇的江家,撑住了最后一方天地。
第二件,他在城郊置了一方小院,盖了一栋两层的小房子。白墙素净,灰瓦简约,不恢弘,不气派,安稳又冷清。
院里只种了一棵树。
是他亲手从江家大宅那棵百年老海棠上剪下的枝桠。
栽种那日恰逢初春,枝头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没有一丝生机,只是孤零零一截枝干,浅浅插进泥土里。他亲手浇了水,随后蹲在树下,静静看了很久。
斑驳的旧时光猝不及防翻涌而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小小的江临坐在老宅的海棠树下,仰着白净的小脸,安安静静等着纷飞的花瓣落在眉眼间。想起少年抱着雪白的兔子,立在婆娑花影里,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小心翼翼夹进随身的图画书里,珍藏起一整个春天的温柔。
无数细碎温暖的旧影,尽数压在心底。
良久,他起身拍去掌心的尘土,转身走进空落落的屋子,将满室回忆尽数封存。
今年,江楚宁三十一了。
年岁磨人,早已不复少年模样。鬓角早早染了霜白,眼角的纹路沉淀得愈发深刻。即便含笑,嘴角的弧度也带着洗不尽的沉重与疲惫,温和却疏离。
他常年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口松松敞开,从不系领带,褪去了商界的凌厉,只剩一身淡漠的疏离。生活被极致的规律填满:清晨六点准时醒,七点准时抵达公司,夜里八点准时归家。
一日三餐自己动手,餐后安静洗碗,余下的整夜时光,都耗在书房里。翻书、批阅文件、处理工作,日复一日,从无例外。
他不抽烟,不饮酒,不应酬周旋,不涉足任何热闹场合。
不恋爱,不相亲,不婚嫁,无牵无挂,亦无半分期许。
他把自己所有的时间、情绪、余力,尽数填埋在枯燥繁杂的工作里。埋得极深,深到隔绝了七情六欲,深到看不见真实的自己,靠着机械的忙碌,熬过岁岁年年。
身边常有熟人不解,问他为何始终孤身一人。
他只淡淡回一句:不想。
旁人追问,是否是原生家庭的破碎让他心灰意冷,是否是两个弟弟的过往牵绊着他。他一概否认,不多解释半个字。
他向来寡言,从不倾诉半生沉疴。只是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的生活,忙完工作,便回到城郊的小院,静坐书房,然后入眠,循环往复,无波无澜。
每周三下午,是他唯一固定的行程,雷打不动。
他驱车赶回早已沉寂的江家大宅,走进那间常年安静的卧房,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床上枯瘦的女人。
江夫人依旧日日抱着那只白兔子,神志混沌,反复念着三个孩子的名字:小临、阿逢、楚宁。
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清醒认得他时,她眼底会浮起浅浅笑意,唤他的小名,嗓音温柔又茫然:“楚宁,你吃饭了吗?粥凉了,妈妈给你热。”
他总会轻声应答:“吃过了,不饿。”
她便点点头,继续抱着兔子发呆,沉溺在自己破碎的世界里。
若是糊涂不认人,她便会定定地打量他许久,轻声发问:“你是谁?”
“我是楚宁。”他耐心应答。
她蹙眉思索半晌,依旧茫然:“楚宁是谁?”
“是您的儿子。”
女人轻轻摇头,语气执拗又单纯:“我只有小临和阿逢两个儿子,没有楚宁。”
每逢此刻,江楚宁便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坐着,静静看她片刻,而后起身、关门、下楼,驱车返回城郊小院。
回到空屋,依旧是静坐书房,与书籍文件相伴。所有的酸涩与落寞,都被他藏得滴水不漏,只剩一室无声的寂静。
他和两个弟弟的联系,清淡又规律,维系着遥远又克制的牵挂。
每月,江逢会准时给他打一通电话,寥寥数语汇报近况:本月排雷的数量、训练留下的新旧伤痕、下月照旧去往航校的计划。
他安静听着,大多时候只是低低应一声“嗯”,偶尔开口问两句近况,话音落下,便是沉默挂断。
他也会主动给两个弟弟各打一通月度电话。
打给江逢,问他身在何处、三餐冷暖、是否平安顺遂。听筒那头永远是简洁的“没事”,他便轻声道一句“好”,利落挂线。
打给陈宇星,问他飞行时长、假期安排、是否归来。少年永远忙碌,应答仓促,他从不多言,依旧一句“好”,终结通话。
一月一次,次次如此。
寥寥几句问候,浅浅维系亲情,不多打扰,不敢牵绊。挂断电话后,他便立在窗前,望着院里那截光秃秃的海棠枝,静默片刻,再回身投入无尽的工作。
三十一岁的江楚宁,早已看透了情爱与家庭的荒芜。
他亲眼见证父亲背弃家庭、在外漂泊离散,亲眼看着母亲被执念逼疯,用极端扭曲的方式,以爱为名,毁了三个孩子的人生。
他最怕活成父母的模样。
所以他不婚、不生子、不与人交心、不允许任何人闯入自己的世界。
他怕自己给不出圆满的爱,怕自己复刻父母的偏执与过错,怕未来的日子里,自己也会坐在床边,望着孩子,唤错旁人的名字,酿成终身遗憾。
他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活着。
守着一方小院,一棵海棠,一份安稳家业。每周探望一次神志不清的母亲,每月问候一次远方的弟弟们。无悲无喜,无牵无挂,就此终老。
可他护得住安稳的生活,却护不住两个深陷纠葛的弟弟。
江逢执着了岁岁年年,始终奔赴一场遥遥无期的偏爱。
每月按时坐上四小时的火车,奔赴航校,立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静静等候。风雨无阻,从不缺席。
他每次都会带上一盒草莓牛奶,轻轻放在茶几上。
陈宇星总会喝完,空掉的红色包装盒整齐排列,越积越多,像是积攒了无数份沉默的爱意与等待。
可他们始终隔着一层跨不过的隔阂。
不挑明心意,不戳破情愫,不后退,也不向前。
相对静坐,或是低语闲谈,或是默然相伴,日复一日,原地耗着。
江逢是历经黑暗、胆怯拘谨的追光者,不敢贸然伸手,怕惊扰、怕失去。
陈宇星是满身伤痕、封闭自我的自愈者,不敢接纳温柔,怕重蹈覆辙。
两人之间,隔着整整六年的分离与折磨,隔着年少的糖纸与路灯,隔着伞下的沉默与未说出口的温柔。
隔着颈环的桎梏、改造舱的冰冷、针孔的痕迹、手术刀的寒凉、安胎药的苦涩,隔着一整个破碎狼狈的过往,隔着所有无法抹平的伤痕与遗憾。
遥遥相望,两两纠缠,进退两难。
书房之内,江楚宁面前摊开的文件字字清晰,他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里那截孤零零的海棠枝干上。光秃秃的枝桠立在泥土里,安静又倔强,像极了束手前行的他们。
旧忆汹涌,铺天盖地。
他想起五岁的江临,抱着雪白兔子,坐在老宅楼梯口,软糯甜甜地唤他哥哥;想起十岁的少年,在海棠院里追着蝴蝶奔跑,满头大汗,眉眼明媚;想起十二岁的少年,蜷在窗台,孤身望着远方,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落寞;想起十四岁的江临受人欺负,归来默默隐忍,被他追问时,也只是笑着说是自己不小心摔倒。
直到十六岁那年,少年身形愈发清瘦,肤色愈发苍白,脖颈间多了一道冰冷的颈环。
他也曾心生疑惑,轻声追问一句:小临呢?
母亲轻飘飘一句“去外地疗养了”,便让他彻底放下疑虑。
那时的他,太过天真,太过轻信。
轻信看似圆满的家,轻信至亲的言语,轻信世间所有的安稳与温柔。
可到最后,他一无所有,一无所护。
三个最亲的人,尽数被这场破碎的家庭拖入深渊,他站在高处,看着所有人坠落,却无能为力,分毫未护。
三十一载岁月,风雨磨平了所有棱角。
他早已不再年轻。
只能拼命工作、不停忙碌,把自己死死埋在琐碎的事务里,埋在冰冷的数据与黑白文件中。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是江家仅剩的支撑,是两个弟弟最后的退路,是摇摇欲坠的过往里,唯一立得住的人。
他一旦停下,所有残局便会轰然崩塌。
所以他只能孤身一人,一步步沉默往前走。
夜色深沉,书房台灯暖光孤悬,静静落在他脸上,照亮鬓角霜白,照亮眼底沉淀的疲惫与沧桑。
他提笔,在文件落款处,一笔一划,落下工整端正的签名。
落笔收锋,他放下笔,背靠椅背,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里浮出那句温柔的期许——春天就开。
是陈宇星说的。
他睁眼望向窗外,夜色沉沉,那截海棠枝依旧孤零零立在泥土里,静默等待春风,等待抽芽,等待花开,等待属于它的救赎与新生。
晚风掠过小院,枯枝轻轻晃了晃,极轻、极淡,转瞬归于沉寂。
江楚宁静坐灯下,安然无声。
三十一岁,半生风霜,一身孤勇。
无人相伴,无人可依。
唯有一人,一屋,一树,岁岁年年,安静独行,从不停歇。
很平静的。他不想重蹈覆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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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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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为止已经马上完结!有兴趣的可以去我的主页专栏看下一本预收文《强制干预》!结局放心,是HE!喜欢的可直入!同时《蝶生三千》的话,比较偏向现实平淡剧情,不喜欢的可以提前弃坑了,请不要践踏别人真心。 预收指路:《强制干预》 爱你们的菌子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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