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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陈宇星 ...

  •   陈宇星坐在回程的火车上,静静靠着车窗。
      窗外天色灰蒙蒙一片,收割殆尽的稻田只剩光秃秃的稻茬,远山叠着浅青,蒙在一层薄薄的雾里,朦胧又沉寂。他怔怔看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回自己的手背上。
      淡浅的针孔痕迹还清晰留在肌肤上,褪去了红肿,却从未彻底消失。他垂眸凝视片刻,五指缓缓攥紧,轻轻搁在膝盖上。
      江逢就坐在他身侧。
      车厢里一片寂静,无人言语。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隆声,规律、沉闷,一遍遍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
      陈宇星闭上了眼。
      无数细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想起疯癫的江夫人,想起她枯瘦的身子靠在床头,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想起她温柔又混沌的嗓音,一遍遍唤他小临;想起她反反复复呢喃的那句,粥凉了,妈妈给你热。
      想起她曾经用力攥住他的手,力道沉重得近乎桎梏,最后又无力地靠在他肩头,沉沉睡去。
      熟睡时,她的嘴角还弯着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只是她比从前,瘦得太多了。
      记忆往前翻涌,掠过遥远的过往。
      他记得初见她的模样。多年前的孤儿院婴儿房,她蹲在小小的摇篮边,红着眼眶落泪,指尖轻柔地蹭过他稚嫩的脸颊,然后将一无所有的他,带回了万家灯火的家。
      她待他极好。给他添置崭新的衣衫,买琳琅的玩具,细心雇来保姆照料他的起居。每个夜晚,她都会悄悄走进他的房间,替他掖好被角;吃饭时,耐心给他夹菜、挑净鱼刺;他高烧不退的深夜,她整夜守在床边,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擦拭他的额头,不眠不休。
      那时,她唤他临临,软糯亲昵。
      五岁的他,甜甜地叫她妈妈。
      春日的庭院里,海棠盛放,细碎花瓣簌簌落在他发顶。她笑着抬手,轻轻替他拂去。
      他仰着小脸,说:妈妈,海棠花好看。
      她温柔应他:明年还开。
      多好的从前。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是她亲手,将他推入了不见天日的牢笼。
      是她亲笔签下协议,字字决绝,要将他强行改造成Omega。
      她冷静地告诉他,这是你欠的。
      她把他接回江家,冰冷的颈环锁上他的脖颈,直白地告知他往后的宿命:从今往后,你就是Omega。
      她磨平他所有的棱角与天性,重塑他的身体,让他拥有可以被容纳的体质,让他生来注定可以被标记。
      她亲手把他,变成了一件依附他人的工具、一个承载羁绊的容器、一份用来抵债的筹码。
      她替他做了所有选择,替他走完了半生人生,亲手碾碎了他的本心,彻底毁掉了原本的陈宇星。
      可到最后,疯掉的人,是她。
      她终日抱着那只雪白的兔子,枯坐床头,神志混沌,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她会叫他小临,会叫江逢阿逢,会念着早已远去的江楚宁。
      三个孩子的名字在她口中反复错乱、重叠,她困在过往的执念里,困住了自己,也困住了所有被她伤害过的人。
      她疯了。
      她看不清自己犯下的错,不知道自己亲手摧毁了三个孩子的人生。她的世界只剩一只兔子、一碗温热的粥,和她心心念念、却早已被她碾碎的三个孩子。
      陈宇星缓缓睁开眼。
      窗外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暮色吞没远山,余下一片沉沉的灰黑,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沉寂许久,他终于轻轻开口,嗓音干涩沙哑:
      “江逢。”
      江逢立刻偏头看他,目光沉静。
      “妈疯了。”
      “嗯。”
      “是她签字,把我送进改造舱,把我改造成Omega。是她亲手造就了我的体质,让我能承受你,能被你标记。她亲手毁了我一次。”
      他停顿片刻,胸腔翻涌着沉郁的酸涩,字字沉重。
      “当年你六岁被拐,是她没有看好你,让你被恶人囚禁六年,受尽打骂、洗脑折磨,归来时早已身心俱碎。她毁了你一次。”
      “大哥也是。六岁那年雨天,他眼睁睁看着你被人带走,一夜高烧不退。这么多年,他把自己埋在无休止的工作里,二十五岁就生了白发,一个人扛下所有风雨,到头来什么都没能护住。她也毁了大哥一次。”
      他转头望向身侧的江逢,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荒芜。
      “她疯了。把我们三个全都毁了,然后她疯了。”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兔子,记得热粥,记得她有三个孩子。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她毁了我们的一辈子。她只是抱着兔子,一遍遍说粥凉了,要给我们热。”
      江逢端坐不动,双手紧紧攥在膝盖上,力道极大,指节绷得泛白。他静静看着陈宇星,看了很久很久,车厢的风声与车轮声绵延不绝。
      良久,他低声发问:“你恨她吗?”
      陈宇星没有立刻应答,重新望向漆黑的窗外。夜色浓稠,看不见半点光亮。
      许久,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
      “我恨过。”
      “我恨了她很多年。恨她把我关进牢笼,恨她亲手签下改造我的字据,恨她毁掉我的人生,恨她让我天生适配你、任你标记,恨她逼我吃下那些安胎药,恨她留我一个人孤身远赴异国。”
      那些年,恨意生根发芽,缠绕着他的岁岁年年。
      “可我现在,不恨了。”
      他转头看向江逢,眼底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疲惫与释然。
      “因为她疯了。”
      “她神志不清,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分不清对错,记不得前尘过往。我恨一个疯子,又有什么用?”
      “我的恨意,疼不到她,醒不了她,更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一切。她什么都不懂了,什么都不明白了。”
      他垂眸,再次看向自己手背淡浅的针孔,指尖蜷缩,反复攥紧、松开,反复挣扎,最终彻底松弛。
      “我不恨她了。”
      他轻声呢喃,像是终于放下了压在心底多年的巨石。
      “我谁都不恨了。不恨你,不恨大哥,不恨爸妈,不恨所有伤害过我的人。”
      “我太累了,不想再恨了。”
      “我只想飞。飞到云层之上,蓝天之上,脱离所有桎梏与尘埃。那里没有苦难,没有恩怨,没有纠缠,什么沉重的味道都闻不到。我一无所有,可我自由,我活着。”
      江逢定定地望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沉默须臾,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陈宇星微凉的手掌,翻过来,让掌心朝上。
      他目光落在那道浅浅的针孔痕迹上,静默良久,而后俯身,将这只带着伤痕的手,轻轻贴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上。
      温热的掌心贴着冰凉的肌肤,抵消了半生的寒凉与隔阂。
      片刻后,他小心翼翼松开手,将它轻轻放回陈宇星的膝盖上。
      他抬眼,认真唤他:“陈宇星。”
      “嗯。”
      “你明天还走吗?”
      “走。”
      “下次还来吗?”
      “来。”
      “每次来,都要看她吗?”
      “每次都看。”
      江逢轻声重复:“她疯了。”
      “我知道。”
      “她很多时候,都认不出我们了。”
      陈宇星语气笃定,带着一丝温柔的执拗:“她认得。她会叫我小临。”
      江逢垂眸,轻声道:“她也会叫我阿逢。”
      “她认得你。”
      “偶尔而已。”
      “她认得的。”
      江逢轻轻点头,靠回椅背,闭上双眼。
      火车穿行在沉沉夜色里,轰隆声贯穿全程,岁岁年年,从未停歇。
      两人并肩靠着,双手静静挨在膝盖上,小指轻轻相触,浅浅相依,没有靠近,也没有松开。
      就这么静静坐着,从深夜坐到黎明。
      窗外夜色褪去,天光破晓。火车准时到站,两人各自起身,奔赴属于自己的远方。
      陈宇星返回航校,奔赴他的蓝天与自由。
      江逢回到部队,坚守他的责任与归途。
      他们再次分开,却从未真正远离。
      下个月,他们还会再见。
      一如过往的无数个月。
      他们总会准时赶来那间安静的病房,静静坐在一旁,看着那个身形瘦削、容颜憔悴的女人,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喃喃呓语。
      看她温柔地唤着他们的名字,看她一遍遍说着粥凉了,妈妈给你热。
      无人打扰,无人言语。
      一月,又一月。
      岁岁往复,年年如是。
      他们沉默陪伴,静默相守。
      过往的爱恨、伤痛、遗憾都沉淀在时光里,只剩两个人,岁岁奔赴,岁岁相伴,一直都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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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为止已经马上完结!有兴趣的可以去我的主页专栏看下一本预收文《强制干预》!结局放心,是HE!喜欢的可直入!同时《蝶生三千》的话,比较偏向现实平淡剧情,不喜欢的可以提前弃坑了,请不要践踏别人真心。 预收指路:《强制干预》 爱你们的菌子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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