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 90 章 江逢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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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逢是在第十个月，终于开口，说出了藏了无数日夜的请求。
那日的接待室格外安静。草莓牛奶早已饮尽，平整捋直的红色空盒静静搁在茶几一隅。陈宇星坐在对面，垂着眼翻阅飞行日志，纸页翻动的轻响，成了一室唯一的动静。
沉寂漫延许久，江逢率先打破沉默。
“陈宇星。”
“嗯。”
“你跟我回去一趟。”
陈宇星翻页的指尖骤然停滞，动作卡在半空。他抬眸抬眼，望向对面的人。
江逢端正坐着，双手紧紧攥在膝盖处，指尖用力到泛白。他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覆满层层叠叠的疤痕，新旧交错，是六年雷场生死磨出来的痕迹，粗糙、斑驳，藏着数不清的隐忍与赎罪。
“回哪里？”陈宇星的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回江家。”江逢的嗓音偏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回去看看妈。”
陈宇星合上书册，将厚重的飞行日志轻放在桌面，脊背微微后靠，安静地望着江逢，目光沉沉，落得很长、很静。
“她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江逢轻声作答，字句沉重，“日日待在你从前的房间里，抱着那只白兔子，一遍遍喊你的名字。周叔每日把粥端进去，原封不动再端出来，次次凉透。她瘦得脱了形，眼神空空落落，时而认得大哥，时而全然陌生。这世上，她唯独认那只兔子，唯独念一个江临。”
陈宇星默然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阴沉的天际。灰蒙蒙的云层压低在停机坪上空，银灰色的战机静静伫立，天地间一片沉寂萧瑟。
良久，他缓缓开口，语调平静却藏着释然：“我早就不是江临了。”
“我知道。”江逢抬眸看他，眼底赤诚又执拗，“可她不知道。她这辈子，只记得江临。”
陈宇星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深浅错落的针孔痕迹清晰依旧。他五指反复攥紧、松开，积压多年的复杂心绪，在起落间辗转翻覆。
“什么时候走？”
“明天。”江逢应声，早早笃定，“我已经请好假了。”
陈宇星极轻地点头，起身走到窗前，脊背挺直，静静背对着江逢伫立片刻。
“你先回去吧。”他轻声道，“明天早上来接我，我跟你回去。”
江逢应声起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住。
“陈宇星。”
“嗯。”
“谢谢你。”
房门轻阖，隔绝了一室安静。
陈宇星立在窗前，目送那道清瘦的背影穿过空旷的停机坪，走出航校大门，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他静静伫立许久，指尖摸向口袋，掏出一枚平整的红色牛奶盒。
十个月，十枚奶盒，整整齐齐排在他宿舍的床头柜上，层层叠叠，盛满岁岁月月、千里奔赴的温柔。
他收好奶盒，缓步离开接待室，独自回到宿舍。
床头的红色纸盒排成整齐的一排，从初见的第一盒，到如今最新的一盒，尽数安安静静躺着。他静静凝望许久，而后侧身躺下，闭眼休憩，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安宁。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江逢准时前来接他。两人一同踏上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
陈宇星靠窗而坐，默然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田野、山峦、楼宇、村落，悉数向后疾驰，像被匆匆翻篇的过往岁月。看了许久，他微微阖眼，闭目休憩。
身侧的江逢始终安分坐着，不触碰、不打扰，只是静静陪着，守住这一段难得的同行时光。
火车抵站，两人打车奔赴久违的江家大宅。
院门敞开，庭院荒芜清冷。那株陪伴了整个年少岁月的海棠树，早已落尽繁花枯叶，光秃秃的枝丫刺破灰蒙蒙的天空，虬曲枯瘦，像无数只静默伸展的手，守着这座空寂的宅院。
陈宇星立在院门口，静静望着那棵树，伫立良久，才抬步迈入庭院。江逢紧随其后，两人穿过寂静的院落，走进冷清已久的客厅。
家具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处处落着岁月荒芜的痕迹。周管家攥着抹布从厨房走出，看见门口两道熟悉的身影，骤然僵在原地，眼眶瞬间泛红，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头，最终只余下一声哽咽。
“二少爷……小少爷……”
“周叔。”江逢轻声唤他，语气温和，“我们回来看看妈。”
周管家用力点头，抬手擦去眼角湿意，抬手指向楼梯上方。
“夫人一直在楼上，守着小少爷从前的房间，终日不肯出来，也不许旁人打扰。我每日三餐把粥送进去，放在床头，末了只能原样端走。”
江逢颔首，侧目看向身侧的陈宇星。
陈宇星立在楼梯口，抬眸望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目光凝滞，久久未动。片刻后，他抬步上楼，一步，一步，脚步缓慢而沉重。江逢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停在房门前。
陈宇星抬手，指尖悬在门板一寸之外，微微发颤。僵持两秒，他缓缓收回手，声音轻缓沙哑：“你开吧。”
江逢依言，轻轻拧开门锁，推开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尽数拉合，唯有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暖黄微光，勉强照亮一方方寸天地。
江夫人靠坐在床头，身形瘦削憔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鬓发凌乱花白。她怀里紧紧抱着那只老旧的白兔子，玻璃眼珠碎了一颗，耳畔的红蝴蝶结别针弯折变形，是贯穿了整个童年的旧物，也是她如今唯一的执念与寄托。
她垂着头，低声呢喃，细碎的语齿模糊不清，一遍遍念着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
陈宇星立在门口，静静凝望床上的人，一站便是许久。眼底迅速漫上浓重的红意，似渗着经年积压的血泪，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半分泪意坠落。
听见动静，江夫人缓缓抬头。
视线落在陈宇星身上的瞬间，她黯淡空洞的眼眸骤然亮起一抹极亮的光，短暂、易碎，却炽热得惊人。浅浅的笑意攀上枯槁的唇角，轻得像幻觉。
“小临。”她嗓音沙哑破碎，温柔得一如多年前，“小临，你回来了。吃饭了吗？粥凉了，妈妈给你热。”
她挣扎着想起身，四肢酸软无力，晃了晃，终究重重落回床头。她依旧死死抱着怀里的兔子，一瞬不移地望着门口的人，轻声软唤：“小临，过来，让妈妈看看你。”
陈宇星脊背紧绷，唇瓣不住颤抖，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他凝望着眼前憔悴的妇人，望着那只残破的兔子，望着她偏执又纯粹的温柔，僵立良久。
直到身侧的江逢轻轻抬手，碰了碰他的肩膀，他才终于抬步，缓缓走入房间，在床边蹲下身，与她平视。
时隔经年，他终于再次唤出那声尘封的称呼。
“妈。”
江夫人枯瘦冰凉的手缓缓抬起，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细细薄薄，带着彻骨凉意，一遍遍摩挲着他的颧骨、眼尾纹路，摩挲着他右眼上方的那颗小痣，熟悉又珍重。
摸了许久，她再度浅笑，重复着经年不变的惦念：“小临，你瘦了。饿不饿？粥凉了，妈妈给你热。”
“妈，我吃过了，不饿。”陈宇星轻声应答，嗓音轻得近乎消散在空气里。
江夫人乖乖点头，低头温柔抚摸着白兔的耳朵与弯折的蝴蝶结，片刻后又抬眸，茫然问道：“小临，你哥呢？”
陈宇星微微偏头，看向门口静立的江逢。
少年垂首而立，双手攥紧在身侧，脊背单薄僵硬，沉默得让人心疼。
“哥回来了。”陈宇星轻声道，“他就在这里。”
江夫人顺着目光望向门口，眼眸再次亮起微光，浅浅笑着，温柔唤道：“阿逢，你也回来了？吃饭了吗？粥凉了，妈妈给你们热粥。”
江逢静静立在原地，喉间酸涩堵胀，死死咬着唇，一言不发，只静静望着眼前偏执又可怜的妇人。
陈宇星抬手，轻轻从江夫人怀里接过那只残破的白兔，放在自己膝头，指尖细细抚过破损的眼珠、弯折的蝴蝶结，抚过经年未变的旧痕。
他抬眸，认真看着眼前的人，一字一句，轻声笃定：“妈，我回来了。我一直在。”
江夫人望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枯瘦的手指缓缓伸出，紧紧攥住他的指尖。她的手极凉、极轻，却攥得格外用力，仿佛攥住了失而复得的全部余生。
陈宇星静静蹲在床边，任由她攥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
天光渐暗，暮色漫进昏暗的房间，楼下传来周管家轻缓的走动声。不知过了多久，紧绷的情绪终于松弛，江夫人靠着他的肩头，缓缓阖眼睡去，掌心依旧牢牢攥着他的手指，不肯松开分毫。
陈宇星小心翼翼将白兔放回她怀中，缓缓起身，蹲得太久，双腿发麻僵硬。他微微踉跄，身侧的江逢即刻上前，稳稳扶住他的手臂。
两人并肩立在床边，静静看着熟睡的妇人。她面容苍白消瘦，唇角却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像是终于得偿所愿，安稳入梦。
两人默然退出房间，轻手轻脚带上门，一同走下楼梯，坐在空旷冷清的客厅里。
周管家端来两杯热茶，轻轻搁在茶几上，悄然退下，留给两人独处的空间。
一室死寂，沉默辗转良久。
陈宇星率先开口，声音轻缓，放下了所有经年执念：“她日日都这样吗？”
“日日如此。”江逢轻声应道。
“她只记得江临。”
“嗯，只记得你。”
“那她，还认得你吗？”
“偶尔认得，大多时候，早已模糊了。”
陈宇星垂眸望着自己的手背，针孔痕迹历历在目，是年少困顿的印记，是过往苦难的凭证。
他轻声细数着经年爱恨与温柔，尽数释然：“当初是她签了字，把我改造成Omega，把我关进笼子，逼我承受所有不堪，说这是我该还的债。”
“可她也养了我十余年。给我姓名，给我归宿，给我那只白兔子。幼时替我挑鱼刺，发烧时整夜守在床边，小心翼翼替我别好兔耳上的蝴蝶结，告诉我来了便是她家的孩子。”
他抬眸看向江逢，眼底再无恨意，只剩平和安然。
“江逢，我不恨了。谁都不恨了。所有的对错、亏欠、伤害，都到此为止。”
江逢静静凝望着他，良久，抬步上前，伸手握住陈宇星的手，轻轻翻转，掌心朝上。
他滚烫的掌心贴着陈宇星微凉的手背，细细摩挲着那些陈旧的针孔与纹路，而后轻轻将这只手贴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上。
冷热相触，温柔相抵，消解了数年风霜苦难。
片刻后，他缓缓放下手，抬眸认真望着眼前人。
“陈宇星，你明天还要走吗？”
“要走。”
“那你下次，还会回来吗？”
“会。”
“以后每一次回来，都来看她，好不好？”
“每一次，都来。”
江逢轻轻点头，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海棠依旧枯枝伶仃，虬曲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际，荒芜萧瑟，却藏着深枝里暗自酝酿的花苞，静待春风。
“陈宇星。”
“嗯。”
“这棵海棠，还会开花吗？”
陈宇星起身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立在窗前，一同凝望那株荒芜的海棠。
沉寂片刻，他轻声应答，字句里藏着余生所有期许：
“会开。”
“等春天，就开了。”
暮色沉沉，笼罩整座寂静宅院。
两人静静立在窗前，望着枯枝海棠，望着暗藏的生机，不言不语，不惊不扰。
过往的爱恨、别离、亏欠、救赎，尽数沉淀在无声的晚风里。
寒冬终尽，春风可期，枯枝会发新芽，海棠会开繁花，漂泊的人，终会岁岁相逢，岁岁归期。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 9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