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第 89 章 江逢的 ...
-
江逢的探亲假早已到期，私自超期二十天。
部队的催归电话终于打来。他立在寂静的接待室里，指尖攥着手机，静静听着听筒那头严肃的叮嘱。陈宇星坐在对面，单手端着温水，目光落向窗外，始终没有看他。
“我知道了。”江逢嗓音平稳，轻声应答，“明天归队。”
通话挂断，一室沉寂无声。
陈宇星缓缓放下水杯，起身走向窗边。阴天的天际灰蒙蒙一片，停机坪上整齐列着几架银灰色战机，静默伫立，浸在微凉的天光里。他背对着江逢，安静伫立良久。
“你该回去了。”
“嗯。”
“超了二十天，少不了处分。”
“应该是。”
陈宇星旋身回头，目光落在江逢身上。少年身形依旧清瘦单薄，左耳的新生疤痕已经淡去，右臂绷带尽数拆除，愈合的腿脚利落如常，伤病悉数褪去。可他整个人依旧带着一种极致磨过的颓韧，像一柄常年枕戈、饱经风霜的刀，锋芒未减，刀身却被岁月与苦难磨得极薄，藏着数不尽的隐忍。
“回去之后，照常出任务，照常排雷。该做的，都别懈怠。”
江逢抬眸望他，眼底藏着未散的执拗：“然后呢？”
陈宇星静静看了他两秒，语调清淡，却松了口：“然后按月请假，再来。继续追。”
一句应允，轻如晚风，却重抵千钧。
江逢轻轻颔首，背上旧包，迈步走向门口。临出门的瞬间，脚步顿住，脊背挺直，始终没有回头。
“陈宇星。”
“嗯。”
“我下个月，一定来。”
“随你。”
房门轻阖，落得一声极浅的闷响。
陈宇星立在窗前，目送那道单薄的背影穿过空旷的停机坪，走出航校大门，彻底消失在马路尽头。他伫立许久，缓缓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曾与江逢十指紧扣的手。手背上陈旧的针孔痕迹清晰可见，他五指缓缓攥紧，又轻轻松开，残留的微凉温度，久久不散。
良久，他转身落座，摊开次日的飞行计划表，一字一句安静翻看。
江逢归队后，如期迎来了处分。
连队通报批评，扣除三个月津贴，上交千字书面检讨。他笔直立在连部办公室，静静听着教导员宣读处分决定，全程一言不发。话音落尽，他沉声应下一句“知晓”，标准敬礼，转身离去，无半分辩解，无半分委屈。
次日破晓，他照常出操、参训，准时奔赴雷场。
依旧是熟悉的荒坡红土，手持探雷器，俯身、清扫、排查，动作稳、慢、准，和过往六年数千个日夜别无二致。旁人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江逢自己清楚，心底多了一根极细、极韧的线，牢牢系着远方。
线的那头，是下个月的假期，是四小时的绿皮火车，是一小时的辗转车程，是航校门口的梧桐，是接待室的一方座椅，是遥遥云端、岁岁心上的陈宇星。
雷场硝烟漫卷，土石纷飞，他拆引信、排危爆，指尖稳如磐石，从未有半分颤抖。只是每完成一次作业，心底便默默数着日子，一日一日，静静奔赴重逢之期。
次月假期，如期而至。
江逢准时请假离队，辗转车马，再度伫立在航校门口。秋日梧桐叶落满长街，金黄的碎叶随风飘零，铺了一地温柔。他立在树下静静等候，不多时，一身飞行服的陈宇星随战友走出训练楼。
四目相接的刹那，陈宇星前行的脚步极轻一顿。
他低声和身旁战友道别，独自抬步走向树下的人，稳稳站定。
“来了。”
“来了。”
“等多久了？”
“刚到。”
陈宇星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这句谎言，转身率先往校内走去。江逢沉默抬步，乖乖跟在身后，一前一后，走入熟悉的接待室。
落座之后，江逢轻声絮语，说着这一月的琐碎日常。说雷场排查的数量，说通报处分的经过，说写检讨时心绪翻涌，落笔两页便再难下笔，满心都是遥遥的牵挂。
陈宇星安静聆听，偶尔轻声搭一句，多数时候只是默然静坐。
一室安静，消磨了一个多时辰。
陈宇星起身开口，打破沉寂：“晚上住哪？”
“车站旁的小旅馆。”
“一晚多少钱？”
“六十。”
陈宇星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他走到门口推开房门，江逢即刻起身背包跟上。
临别的瞬间，江逢再次开口，执拗又认真：“陈宇星，我下个月还来。”
“随你。”
江逢转身离去。陈宇星立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走远，直至彻底消失，才轻轻合上房门。
他折返桌前，摊开飞行计划表，只看了一页，便默然合上。指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一字一句敲下叮嘱：车站旁旅馆性价比低，往里两条街有青旅，三十一晚，干净省事。
字句完整，他却静静看了两秒，尽数删除。
将手机揣回口袋，重新低头，看向满页的飞行规程。
次月重逢，江逢果然换了住处。
陈宇星看在眼里，半句未问。两人依旧坐在接待室，闲话片刻，江逢忽然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盒草莓味纸盒牛奶，轻轻推到茶几中央。
陈宇星垂眸看着那盒温热的牛奶，静默两秒，没有触碰，也没有推回。
“哪来的？”
“带过来的。”
“火车上售卖的？”
“不是。”江逢轻声作答，神色坦荡平和，“部队小卖部买的。我每个月都会提前买好，收在包里。上个月忘了带，这个月补上。”
陈宇星抬眸望向他，看着少年端正静坐、眼底澄澈的模样，心底微动。
他伸手拿起牛奶，掌心触到恰到好处的温度，不冷不热。攥了片刻，缓缓插上吸管，低头饮了一口。清甜混着浅浅的果酸，熟悉的味道，穿过数年岁月，落回心底。
一盒牛奶饮尽，他将空盒捏扁、捋平，规整放在茶几上，一方干净的红色纸盒，安安静静躺着。
“下个月还带？”
“带。”
“每一次都带？”
“每一次。”
陈宇星极轻地点了下头，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的万里晴空。
一室沉默温柔，岁岁安然。
片刻后，他轻声开口：“回去吧，我明天一早集训。”
江逢应声起身，走到门口，忽然驻足回头，轻声问询：“陈宇星，你后颈的胎记，还在吗？”
陈宇星蓦然回头，抬手抚上后颈那道横贯的旧疤，指尖轻轻摩挲着凹凸的纹路。良久，轻声应答。
“在的。淡得快看不见了，但是还在。”
是蛰伏重生的蝶，是死而复生的人，是岁岁不曾磨灭的执念。
江逢定定看了他两秒，轻轻颔首，推门离去。
陈宇星立在窗前，目送背影远去，而后低头拾起桌上平整的红色空奶盒，小心翼翼揣进贴身口袋。
回到宿舍，他将奶盒轻轻摆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那枚银色的飞行羽翼徽章。一红一银，静静相依，温柔妥帖。
他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两样物件许久，才闭眼休憩。
自此，月月往复，岁岁不歇。
梧桐叶落又抽芽，四季轮转更迭。江逢从未缺席一次相聚。四小时火车，一小时车程，风雨无阻，月月奔赴。
他依旧坚守在荒芜雷场，俯身清扫、拆弹、排险，指尖依旧稳得无懈可击，年年与生死擦肩。只是口袋里永远装着各色旧糖纸，心底永远系着那根温柔的长线。
每一次重逢，他都会带来一盒温热的草莓牛奶。
每一次，陈宇星都会喝完，将空盒捋平收好。
床头柜上的红色纸盒越积越多，整整齐齐排成一排。薄薄的红纸，叠着三百多个日夜的牵挂，叠着千里奔赴的执拗，叠着两人死而复生、破镜重圆的温柔。
一月，两月，三月，四季，岁岁年年。
江逢依旧在雷场救赎过往，依旧在人间遥遥奔赴。
他的追逐很慢，很苦，很漫长。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炽热浓烈的相拥，只有月月不息的奔赴，日日不变的坚守，一盒又一盒的牛奶，一次又一次的等候。
蝶生三千，重逢有期。
他踩着岁月而来，携着经年亏欠与满心赤诚，一步一步，慢慢走向他的星辰，走向他死而复生的人间。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岁岁不休，终生不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