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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江逢是 ...
江逢是在第三十七天,第一次牵住陈宇星的手。
那日无雨,天色沉郁,灰蒙蒙的云低低压在屋顶。江逢坐在接待室里等候,一等就是一个多钟头。直到门轴轻响,陈宇星推门而入,面颊还留着面罩勒出的红印,额角沁着薄汗。他径直坐下,倒了杯水,抿上一口。两人隔着茶几相对,江逢慢慢开口,絮絮地说,说了些什么,过后他自己都记不真切。大约是部队里零碎的旧事,雷场上的瞬间,某一回拆引信时指尖轻轻打滑,只差一点,就落进无边的爆炸里。
陈宇星安静听着,没有插话。许久,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辽阔的停机坪。一架战机正在降落,起落架缓缓放下,轮胎撞上跑道,腾起一小团淡白的烟。
“江逢。”陈宇星轻声唤他。
江逢抬眼。
“过来。”
江逢起身,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立着,一同望向窗外。飞机稳稳停住,地勤人员快步围上去。陈宇星静静看了片刻,而后伸出手。指尖先擦过江逢的手背,再顺着指缝滑进去,最后,牢牢扣住。十指相缠,握得很紧。
江逢的呼吸骤然一顿。
他垂眸,落在交叠的两只手上。陈宇星的手偏凉,手指修长,骨节清晰,手背上那些陈旧针孔,依旧清晰。江逢的掌心滚烫,层层叠叠铺满疤痕,新伤叠旧痕。一凉一热,紧紧贴在一起。陈宇星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依旧钉在窗外的战机上,手却没有松开。
“陈宇星。”江逢的声音轻得像气息。
陈宇星没有应答,只是望着那架飞机,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江逢,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叫陈宇星。”
江逢望着他,沉默不语。
“陈阿婆救下我的时候,我什么念头都没有,一心只想死。我躺在她家木板床上,盯着木头天花板,梁下悬着一串串晒干的玉米,就那样躺了整整两个月,下不了床。后来我勉强能下地,干活,吃饭,勉强活下去,可那时候,我不算活着,只是熬着。”
他稍稍停顿。
“有一晚,我坐在门槛上看月亮,反反复复地想:我是不是就该这样死掉?活着又是为了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了,孩子没留住,从前的名字不要了,家也碎得干干净净。那一刻,我真觉得,我本就该死。”
江逢的手指猛地收紧,攥着他的手,力道重了几分。
“就在那个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陈宇星说,“想起那块蝴蝶胎记,长在腺体正中,后来被一层又一层伤疤盖住,淡得几乎寻不见。我在身上摸,摸不到,触到的只有坚硬凸起的疤痕。可我心里在想,它还在。没有消失,只是睡着了,等着某天,重新振翅。”
他终于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江逢。
“也就是那时候,我给自己改了名字。陈宇星,宇宙的宇,星辰的星。从前的江临,已经死了。死在那架坠落的飞机上,死在荒山的残骸之间,死在那个空了的腹中。江临不在了,但我活了下来。我是崭新的,是一心想要飞向高空的蝶。翅膀断过,可我还想再试一次,我还要飞。”
他静静望了江逢两秒。
“你追了我三十七天,日复一日过来,日复一日开口。那些糖纸、牛奶、门把手上挂好的伞、歪掉的蝴蝶结、路灯底下短暂的触碰、牙印、安胎药、囚笼、针头、手术刀,所有的一切,你都说了,我全都听见了。只是你知不知道,在你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的手。你的手布满伤疤,可在雷场上稳得惊人,拆引信,一下,再一下,做完就起身,把排掉的□□放到一旁,接着走向下一处。你从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一头扎进红□□场,六年,三次负伤,左耳的疤,右臂嵌过弹片,肋骨断裂,左腿骨折,好几次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倘若哪一回你没能回来,谁替你收尸?谁再把那些糖纸细心压在台灯底下?谁还记得我?”
他的手依旧留在江逢掌心,没有松开。
“好在,你活下来了。”
“你活着,站在我的面前,每天准时赴约,把心底的话慢慢讲出来,同我说你记得,同我说对不起。你没有化作雷场里的一捧土,你活着来找我。”
陈宇星抬眼看向他,目光安定明亮,没有泪水,也没有残存的恨意,只有一点极淡、极远的光,像旷野深处独自亮着的一盏灯。
“江逢。”
江逢望着他,眼底迅速漫开一层猩红,嘴唇不住发颤,攥着他的手,指节绷到泛白。
“你叫什么名字?”陈宇星问。
“江逢。”他的声音破碎沙哑。
“你是什么?”
“工程兵,排雷的。”
“排了多少年?”
“六年。”
“排了多少颗?”
“三千多颗。”
“受过几次伤?”
“三次。”
“离死近过多少次?”
“很多次。”
“为什么要去排?”
“赎罪。”
“赎谁的罪?”
“我欠下的。”
“欠谁?”
“欠江临,欠那个孩子,欠这个家。”
“江临是谁?”
“是你。”
“陈宇星是谁?”
“也是你。”
“所以,你亏欠的人是谁?”
“是你。”
“你追了我多久?”
“三十七天。”
“打算追到什么时候停下?”
“我不知道,直到你叫我停下。”
“如果我永远不让你停呢?”
“那我就追一辈子。”
陈宇星长久地凝望着他。窗外天光一点点沉下去,接待室的灯次第亮起,那架战机已经被拖进机库。一滴眼泪自江逢眼眶坠下,砸落在地板,紧跟着是第二滴,第三滴。他单薄地立在原地,没有出声,任由泪水淌过下颌,流进衣领,安安静静地哭。
陈宇星看了他许久,抬手,指尖轻轻擦去那些眼泪,一遍,又一遍。而后轻声唤他。
“江逢。”
江逢抬起泪眼看向他。
“你听过一句话吗?蝶生三千。”
江逢没有应声,只是望着他。
“蝶生三千。一只蝴蝶振翅,便能生出三千世界。三千种结局,三千种活法,三千次生死,三千场相逢,三千次别离,三千次回头。”
他顿住,手掌轻轻贴在江逢的脸颊。他的手冰凉,贴着江逢滚烫的皮肤。
“我死过一次,在飞机上,在山间残骸里,在那场落空的期盼里。而后我活了,换了名字,割去腺体,飞上云天。旁人看,我成了另一个人,可我没有。我依旧是我。是从前抱着白兔的小孩,是戴着颈环的少年,是困在笼子里哭泣的人,是从高空坠落的乘客,也是如今翱翔云端的飞行员。我从来没有变成另一个人,只是换了名字,换了活下去的方式,踏入另一个世界。”
他看向江逢。
“你也是一样。你是江逢,是当年被带走的孩童,是十七岁咬下标记的哥哥,是放走我的那个人,是在雷场熬了六年的排雷兵,是梧桐树下不敢上前的胆小鬼,是这间接待室里,说了三十七天抱歉的人。你一直都是你,只是换了活法,踏入属于你的那一层世界。”
他收回贴在江逢脸上的手,重新放回两人交握的掌心,凉与热再度相贴。
“江逢,你可以继续追。你已经追了三十七天,还要继续,那就追。追一辈子,我允你追。但你要记得,我们都是蝶,都在这三千世界之中。我们都扇动过翅膀,掀起漫天风暴,坠落过,又拼着力气活下来。我们都还活着,都站在这里。”
他定定看着江逢,眼神安稳。
“我不是江临,可我也是江临。我不是陈宇星,可我也是陈宇星。我是那个死去,又重新活过来的人;是改名换姓,割去腺体,飞上高空的人;是站在你面前,容许你追逐,也随时可以叫你停下的人。”
他松开手,转身走到门边,拉开房门。长廊灯火通明,空旷安静。他站在门框处,回头看向屋内的江逢。
“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
“来。”
“大后天?”
“来。”
“天天都来?”
“天天来。”
“打算追我一辈子?”
“追一辈子。”
陈宇星静静看了他两秒,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入长廊。走出去几步,脚步顿住,没有回头,静静立了片刻,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廊下的光。
“路上小心。”
他走远了。
江逢独自留在接待室,望着敞开的门,望着空荡荡、亮着灯的走廊。坐了许久,才起身走出小楼,走出航校。夜色彻底铺开,一弯细月悬在天上。他停下脚步,垂首看向自己的手,那些交错堆叠的疤痕,在微弱月色下清晰分明。他缓缓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安安静静立在街边。
他想起那枚蝴蝶胎记,藏在腺体之上,最后连同腺体一道被割下,本该再也不见。可这一刻,江逢忽然觉得,它没有消失。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好好留在那里,没有死去,只是沉睡着,等候振翅的那天。
他抬眼望向天上的月亮,轻声呢喃,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江临。陈宇星。都是你。”
一遍,又一遍。
“都是你。”
他转身,拦下车,回到医院。躺回病床,把手放在身侧,闭上眼。唇角极浅极浅地扬起,像是从幽深无底的谷底,慢慢浮上来一点温热的光。
蝶生三千。一只蝴蝶轻轻振翅,便能衍出三千世界,三千种可能,三千次生死,相逢,别离,以及重逢。
江临已经死在那场坠落里,而陈宇星活着。江临即是陈宇星,陈宇星也就是江临。他们都是蝶,掀起过风暴,摔碎过翅膀,坠落深渊,又挣扎着活下来。他们活着,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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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为止已经马上完结!有兴趣的可以去我的主页专栏看下一本预收文《强制干预》!结局放心,是HE!喜欢的可直入!同时《蝶生三千》的话,比较偏向现实平淡剧情,不喜欢的可以提前弃坑了,请不要践踏别人真心。 预收指路:《强制干预》 爱你们的菌子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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