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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江逢日 ...

  •   江逢日复一日前来,日复一日开口。
      话说得多了,陈宇星才慢慢发觉,他本就不是善于言辞的人。不是不愿讲,是不会。自小就不会。六岁前长久被幽闭,没有人同他说话;回到家中之后,他出口的每一句都裹着尖刺;等到入了部队,更是长久沉默。排雷不需要交谈,触碰引信的时刻,连呼吸都要放轻。他向来只擅长动手,不擅长倾诉。如今要他把心底翻涌的东西一一讲出来,就像一台搁置太久的机器,齿轮锈住,转动一下,便卡滞一下,生涩艰难。
      第一天,他站在接待室里,发丝尚且潮湿,只挤出三句。
      “我在想,我六岁的时候不该恨你。”
      “我十七岁的时候不该咬你。”
      “我十八岁的时候不该放你走。”
      话音落尽,嘴唇不住颤抖。陈宇星静静听完,没有接话。隔了片刻,才淡淡嘱他:“把头发擦干再走。”江逢便依言擦干,安静离开。
      第二天,他来得更早,独自立在接待室等候。十分钟后,门被推开,陈宇星走了进来,一身飞行服,刚结束落地,面颊上还留着面罩压出的红痕。他抬眼扫过江逢,落座。江逢适时开口。
      “我今天在想。”他顿一顿,慢慢把字句挤出来,“我在想,你走的那个晚上,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你往前走。你背着那只旧书包,越走越远。我想喊你,却没有出声。我张了嘴,发不出一点声音。我想叫你,最后还是没叫。”
      陈宇星安静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问:“为什么不叫?”
      “我不知道。”江逢低声重复,“我不知道。我张着嘴,什么都喊不出来,就看着你走远,直到看不见。我一个人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陈宇星轻轻颔首,没有再接话。他起身倒了一杯水,抿下一口,把杯子搁在茶几,重新坐下,目光依旧落在江逢身上。沉寂漫开,良久,他再一次发问。
      “那时候为什么不叫。”
      “我怕。”
      “怕什么。”
      “怕你回头。”江逢的声音很轻,“怕你回过头,看见我,看见我就站在那里,看见我始终没有上前拦你。我怕你一回头,会更恨我。”
      陈宇星凝着他,两秒之后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背。那些陈旧的针孔痕迹还清晰地嵌在皮肉之间。他静静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那时候不恨你。”他说,“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想走。只想离开那个地方,登上那架飞机,只想死。”
      江逢放在膝头的手猛地一收,攥得极紧。
      “我坐在机舱里,抱着书包,把脸埋进去。我想着,死了就好了,死了就不用再想,不会疼,不必再记得一切。可我全都记得。记得你咬我,记得标记,记得那些粗暴的瞬间,记得躺在冰冷铁床上的滋味,针头扎进皮肉,手术刀落下来。记得我跪在地上磕头,记得蜷在笼子里哭,记得日复一日咽下安胎的药。记得我独自订机票,独自登机,记得坠落,记得在陈阿婆的木板床上躺了两个月。记得我勉强下地干活,晾晒衣物,竹竿撞上小腹,孩子就那样没了。我在床上躺了三天,然后爬起来,改了名字,埋头读书做题,考进航校,切掉腺体,飞上天空。所有,所有的一切,我一件都没有忘掉。”
      他停下来,依旧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手。
      “但我不再恨你了。”
      “我恨过,恨了很多年。恨你骂我是坏人,恨你一次次推开我,恨那道咬痕,恨你丢下我一个人。我恨,恨到骨头里。可现在,我不想再恨了。恨你太耗人,我累了。我只想飞。飞到云层之上,高高的天上,四下只有辽阔的蓝。那里闻不到所有叫我痛苦的气味,什么都没有,可我在飞,我活着。我真的活下来了。”
      他抬起头,直直望向江逢。
      “你在雷场耗了六年,把自己埋进红土与□□之间,以为这是赎罪,以为一旦葬身雷场,亏欠就能一笔勾销。不行的。你还不清。你欠我的,欠那个没能留下来的孩子,欠这一整个被拖垮的家,穷尽一辈子都还不清。”
      短暂的停顿。
      “只是,我不需要你还了。我什么都不要。你继续去排你的雷,我继续飞我的长空。我们之间,依旧势不两立,只是我不再恨你。”
      江逢坐在那里,目光牢牢锁着他。双手在膝上攥紧,指节泛出青白,眼底红得仿佛要渗出血来,却死死咬住下唇,没有落下一滴眼泪。他静坐许久,破碎沙哑的声音慢慢浮起。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我偿还,知道我永远还不完,知道我欠你的一切。很多事情我都拿不准,可只有一件事,我清清楚楚。我来找你,每一天都来,站在这里,等你,说给你听。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不知道你想听哪一句,可我还是要来,一天都不缺。”
      他站起身,走到陈宇星面前,微微俯身,轻轻抬起那只手,将掌心翻向上方。他望着那些浅淡的针孔,看了很久,然后把这只手贴到自己的脸颊。江逢的脸颊冰凉,掌心却是烫的。就那样静静贴着片刻,才缓缓把他的手放回陈宇星的膝盖,站直身子,看向他。
      “陈宇星。你让我追,我便追。你让我说,我便说。要我日日来,我就日日来。要我走到你面前,我走过来。要我敲开你的门,我敲了。要我告诉你我在这里,我也说了。我来了,我就在这里,每天都来,在这里等,在这里讲。”
      他顿了顿,低声问:
      “那你还要我做什么?”
      陈宇星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接待室的灯管轻轻颤了一下,窗外天光慢慢沉落,江逢垂在身侧的手安安静静。而后,他开口。
      “你坐下。”
      江逢依言落座,隔着一张茶几望着他。
      “你今晚住在哪里?”
      江逢微微一怔。
      “医院,我还没有出院。”
      陈宇星点了下头,起身走到门边,拉开房门。长廊里灯火通明,空空荡荡。他站在门框处,回头看向屋内的人。
      “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来。”
      “大后天?”
      “来。”
      “天天都来?”
      “天天来。”
      陈宇星看了他两秒,极轻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入走廊。走出去几步,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安静站了片刻,声音轻得快要融进廊下的光里。
      “路上小心。”
      他走远了。江逢独自坐在接待室,望着敞开的门,望着外面空旷明亮的长廊。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航校。夜色已经铺满大地,一弯细月悬在天上。他在路边站了片刻,打车回医院。躺回病床,把手放在身侧,闭上眼,唇角极浅地弯起一点弧度,像是自幽深沉底的地方,慢慢浮起一点微弱的暖意。
      第二天,他如期而至。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日复一日,不曾中断。他站在接待室里,等候,诉说,把心底积压的一桩桩往事慢慢摊开。那些糖纸、牛奶、擦干净的伞、别歪的蝴蝶结、路灯下短暂的触碰、牙印、苦涩的安胎药、牢笼、针头、手术刀,所有掩埋在岁月底下的伤痕与念想,他一桩一件,慢慢讲。
      陈宇星坐在对面听。偶尔搭上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有时会伸出手,轻轻碰一碰江逢的手背,再悄悄收回;有时就只是坐着,长久地看着他。江逢风雨无阻,日复一日地来,等候,诉说,一天,又一天。像文火,不急不躁,慢慢烧,一点点焐开那层封冻许久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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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为止已经马上完结!有兴趣的可以去我的主页专栏看下一本预收文《强制干预》!结局放心,是HE!喜欢的可直入!同时《蝶生三千》的话,比较偏向现实平淡剧情,不喜欢的可以提前弃坑了,请不要践踏别人真心。 预收指路:《强制干预》 爱你们的菌子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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