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第 85 章   江逢醒 ...

  •   江逢醒来时,视野里是一片刺眼的白。
      惨白的天花板悬在上方,顶管灯光亮得灼人,他下意识眯起双眼。混沌的意识从黑暗深处缓缓上浮,周身的痛感次第清晰传来。左腿悬空固定,沉甸甸的无力感蔓延全身,右臂被绷带层层裹缚,后颈与耳廓的伤口贴着厚重纱布。
      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他静静躺了片刻,缓缓偏过头。
      陪护椅上,陈宇星靠着墙壁浅眠。
      旧书包端正搁在膝头,少年眉眼清瘦苍白,高挺的颧骨轮廓锋利,眼窝深陷,右眼那颗痣在素净的眉眼间格外清晰。他睡得极浅,眉头微蹙,一丝不散的郁结浅浅锁在眉间。一手轻搭书包,一手虚虚蜷在膝上,指尖微微收拢,藏着不自知的紧绷。
      江逢凝望着这张久违的脸,一望便是许久。
      直至走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细碎动静惊扰了浅眠的人,陈宇星骤然睁眼。
      四目相对。
      只一秒短暂的对视,陈宇星已然起身,抬手攥紧书包背带,脊背挺直,神色平静无波。
      “你醒了。”他开口,语调平直,听不出半分情绪。
      江逢望着他,唇瓣干涩起皮,动了数次,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陈宇星语气清淡,如实转述着医嘱,字字冷静得近乎冷漠:“左腿粉碎性骨折,两根肋骨骨裂,右臂残留弹片划伤,耳廓外伤缝合。”
      他顿了顿,吐出最平淡的三个字:“没死。”
      江逢的喉结艰难滚动,终于挤出一丝沙哑破碎的气音,微弱得几乎被仪器滴答声盖过:“你怎么来了。”
      陈宇星没有应答,指尖攥着书包带,力道悄然收紧。沉寂两秒,他终于开口,字句平缓,却带着压了数年的沉郁。
      “你排雷从来不穿防护服。”
      “整整六年。”
      “工程兵连,上士江逢,三千二百颗排雷记录,三次负伤,次次都无视规程,拿肉身硬扛危险。”他看得透彻,字字清晰,“你把自己当耗材。”
      江逢眼底骤然发酸,定定看着他,一言不发。
      “你死了,谁给你收尸。”陈宇星的声音平得像无风的深湖,底下却藏着翻涌的暗流,“你母亲神志不清,江楚宁一人扛下所有。你死了,谁护着他们。”
      “你死了,谁还会把糖纸一张张压在台灯底下。”
      “你死了,谁还记得江临,谁还记得我。”
      江逢的眼眶瞬间红透,血色漫满眼尾,眼底酸涩胀痛得近乎渗血。他死死咬着下唇,牙关收紧,硬生生压住喉间的哽咽,不肯让半分脆弱外露。
      “你不用追我。”
      陈宇星打破沉寂,字句清冷坦荡,戳破了他长达数年的隐秘执念。
      “你每个月请假,跨城而来,站在航校门口的梧桐树下。一次又一次,我都知道。”
      “我每一次,都看见了。”
      江逢的呼吸骤然骤停,胸腔猛地一空,浑身僵住。
      “我看见了。”陈宇星重复一遍,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坦荡又克制,“可我从来不敢往那边看。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不知道该叫你哥,还是叫你江逢。”
      “过往纠缠太深,我什么都无法确定。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不恨你了。”
      “但不恨,不代表我们能回到过去,更不代表可以重新开始。”
      他微微停顿,目光锁住病床上动弹不得的人,字字戳心,道尽数年隔岸相望的拉扯。
      “你所谓的追逐,从来都隔着一条马路。”
      “你站在梧桐树下,看我出校,看我归队,看我淋雨独行。你站了一月又一月,风雨无阻,遥遥相望。”
      “可你从来不敢走过来,不敢靠近,不敢上前,不敢敲我的门,不敢告诉我,你一直在等我。”
      “你只敢站在对岸,远远看着。”
      江逢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骨青,掌心青筋凸起,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江逢,你是胆小鬼。”
      陈宇星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暗夜里亮起的一点微光,穿透层层迷雾,照透了他所有的怯懦与逃避。
      “六岁是,十七岁是,现在还是。”
      “你只会默默等候,只会藏起糖纸,只会备好牛奶,只会擦干净伞悄悄挂在门边。你习惯性站在最远的地方,守着最卑微的念想,从来不敢往前一步。”
      他攥紧书包带,侧身转身,缓步走向门口。
      脚步顿在门框处,背影挺拔孤冷,没有回头。
      清冷的嗓音轻轻落下,是隐忍许久的松动,是给这场漫长暗恋的唯一机会。
      “你想追我,可以。”
      “但你不能只站在对面看。你要走上来,走到我面前,敲我的门,告诉我你在。”
      “你要亲口说出来。”
      话音落定,他推门离去。
      门板合拢的声响极轻,却像重重落在江逢心上,震得他浑身发麻。
      眼底红意彻底泛滥,唇瓣控制不住地颤抖,攥着床单的手死死用力,指节泛白到极致。他静静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任由酸涩与庆幸、愧疚与欢喜,层层裹覆周身。
      从白日西沉,等到夜色倾覆,病房灯火亮起,他就这么静静躺了整整一夜。
      翌日。
      不顾医生劝阻、护士阻拦,左腿尚未愈合、浑身伤病未愈的江逢,执意撑着拐杖下床。
      护士拗不过他的执拗,最终无奈放行。
      他一步一挪,步履蹒跚,凭着一副拐杖支撑着残破的身躯,走出病房,走出医院,打车奔赴千里之外的航校。
      依旧是熟悉的校门,熟悉的梧桐树。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停在马路对面。
      他撑着拐杖,一步步穿过车流与人流,稳稳站定在航校门口。
      门卫上前问询,他嗓音依旧沙哑干涩,字字坚定:“找陈宇星。”
      一通电话过后,陈宇星快步走出校门。
      一身利落飞行服,衬得身形愈发清瘦挺拔。他抬眼望去,目光缓缓扫过江逢悬吊的左腿、缠满绷带的右臂、耳廓崭新的缝合疤痕,视线静静停留两秒。
      “你怎么来了。”
      “打车。”
      “你腿断了。”
      “嗯。”
      “你来干什么。”
      江逢垂眸,看着自己满是新旧疤痕的双手,掌心沟壑纵横,是雷场岁月刻下的累累伤痕。沉默数息,他缓缓抬眼,眼底红意未褪,目光滚烫又虔诚。
      破碎沙哑的嗓音,轻轻叩响沉寂的风。
      “陈宇星。”
      “我来找你了。”
      “我走上来了,走到了你面前。我敲了门,我告诉你了。”
      “我在这儿。”
      他一字一句,兑现了昨夜的所有承诺,跨越了数年隔岸观望的怯懦。
      风掠过校门,吹动少年的衣角,也吹动江逢紧绷的心绪。门卫自觉移开目光,整条街道只剩风声轻响,只剩两人遥遥对峙。
      良久,陈宇星清淡的声音响起。
      “你回去吧,腿没好,不能久站。”
      他转身,抬脚往校内走去。
      不过两步,挺拔的背影骤然停顿。
      静默两秒,极轻极轻的嗓音随风散落,细得几乎听不真切,藏着小心翼翼的期许与试探。
      “你明天还来吗。”
      江逢浑身一震,唇瓣轻颤,立刻应声,字字笃定:“来。”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热烈的表露。
      陈宇星未曾回头,稳步走入教学楼,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江逢立在校门口,撑着拐杖静静凝望片刻,方才转身返程。
      躺回病床时,所有紧绷的情绪骤然松懈。他闭眼歇息,沉寂的唇角,极浅极淡地弯了一下。
      是沉在深渊许久,终于触到微光的释然。
      自这天起,风雨无阻。
      腿骨未愈,肋骨隐痛,耳廓缝线未拆,他日日撑着拐杖,往返于医院与航校之间。
      每日准时伫立在校门口等候。
      陈宇星训练闲暇出来,两人便站着说寥寥数语;若遇全天集训、闭门不出,他便静静站够许久,默默返程。
      日复一日,往复不休。
      伤痛未愈,执念不息。
      终于等到某日,天光温柔,风色安然。
      陈宇星走出校门,目光落在他依旧不便的左腿,落在尚未拆线的耳廓,轻声开口。
      “你腿还没好。”
      “快好了。”
      “耳朵还缝着针。”
      “快拆了。”
      陈宇星静静看了他许久,眼底的清冷缓缓褪去,添了几分松动的温柔。
      轻声一句,终结了数年隔岸的遥望。
      “进来坐坐吧。”
      “外面冷。”
      他转身先行。
      江逢撑着拐杖,一步、一步,稳稳跟上。
      拐杖敲击水泥地面的声响,清脆规整,步步踏实,敲碎了所有隔着人海、隔着时光、隔着怯懦的距离。
      他终于走进了这扇可望而不可即许久的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目前为止已经马上完结!有兴趣的可以去我的主页专栏看下一本预收文《强制干预》!结局放心,是HE!喜欢的可直入!同时《蝶生三千》的话,比较偏向现实平淡剧情,不喜欢的可以提前弃坑了,请不要践踏别人真心。 预收指路:《强制干预》 爱你们的菌子呈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