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第 84 章   江逢在 ...

  •   江逢在雷场出事的那天,陈宇星正在万米长空执行编队训练。
      四架歼击机列成规整菱形,穿梭在云层之上,完成一组组战术机动。陈宇星驾驶三号机,循着长机节奏,压杆、拉杆、踩舵,动作精准利落。蓬松白云飞速擦过座舱盖,转瞬即逝。
      他目光牢牢锁死盘面,空速、高度、航向、转速,所有参数稳定如常。呼吸匀净平稳,面罩内的空气干冷澄澈,无一丝波澜。
      直到塔台的通报声,骤然穿透通讯频道。
      “洞两、洞三注意,地面紧急来电,呼叫洞三。重复,地面来电,呼叫洞三。”
      陈宇星落在操纵杆上的指尖,极轻一顿。
      “洞三收到,请讲。”
      “部队急电,工程兵江逢,排雷作业突发意外,现送入军区医院,情况危重。询问你是否即刻归返。”
      万米高空,风啸穿云,战机平稳前行。
      陈宇星静坐座舱,手未抖,气未乱,沉寂两秒,声线平稳无波。
      “洞三收到。训练科目结束后答复。”
      他没有分心,继续跟进编队节奏,完成剩余所有机动科目。压杆转向,爬升俯冲,每一个操作依旧标准沉稳,眼底只剩冰冷精密的仪表数据。
      全程无一丝差错。
      直至所有训练完毕,战机顺利落地,滑行归位,关闭引擎。
      座舱骤然安静下来。
      他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静静静坐片刻,任由周遭喧嚣起落。良久,才抬手摘下头盔,解开卡扣,推开座舱盖,起身走下战机。
      停机坪风势浩荡,凛冽长风裹住单薄的飞行服,紧紧贴在脊背。他立在风里,沉默数息,转身缓步走回宿舍。
      换下制式飞行服,背上那只旧书包,他悄然离开基地,打车奔赴火车站,购票登车。
      夜行火车奔赴远方,窗外是浓稠化不开的漆黑,万物隐匿无踪。他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任由刺骨凉意透过玻璃浸透肌肤,闭眼沉入翻涌的过往。
      零碎的画面,次第涌入脑海。
      他想起五岁的江临,懵懂软糯,抱着雪白的小兔子蹲在楼梯口,一声声软糯的“哥”,追着身前的人影。被呵斥、被推开,依旧执拗跟随。日日往他门口塞糖,悄悄喝他桌上的牛奶,在杯底轻轻落笔一个“喝”字,把各色糖纸,一张张压在台灯底下,藏起最纯粹的偏爱。
      他想起十七岁的少年,单薄苍白,脖颈桎梏着冰冷颈环,后颈覆着厚重纱布。伏在课桌之上,新生的人工腺体隐隐震颤,基质碎片反复磨刺皮肉。日日吞服苦药,夜夜蜷缩黑暗,将所有委屈与剧痛尽数咽灭。最终登上那架宿命的飞机,埋首于书包之中,坠入万丈深渊。
      他想起十八岁彻底死去的江临。
      在南方小镇的木板床上,沉寂躺卧三日,彻底斩断过往。从此世间再无江临,唯有浴火重生的陈宇星,宇宙的宇,星辰的星。
      他又想起江逢。
      想起那个一身黑色作训服、左耳添新疤的男人,站在门前坦诚所有罪孽:我是骗子,我是坏人。
      想起那句冰冷划开生死的对峙:我们势不两立,你保重。
      想起无数个风雨无声的日子,他立在航校门口的梧桐树下,一身深灰便装,淋雨伫立,一动不动,遥遥望向他的方向,却从不敢靠近。
      想起他口袋里常年揣着的彩色糖纸,红的、粉的、橙的,是残存的年少余温。
      想起雷场上的江逢,日复一日屈膝俯身,手持探雷器一寸寸清扫土地,拆弹的指尖稳如磐石,任凭汗湿脊背、双腿麻木,在硝烟与泥土里往复求生,也往复赴死。
      一幕幕画面碾过心口,无声汹涌。
      陈宇星移开额头,垂眸望向自己的手。经年的针孔痕迹清晰依旧,浅浅嵌在皮肉之上。他五指缓缓收紧,攥得指节泛白,骨色嶙峋。
      全程安静,无声无息。
      火车抵站时,天光将晓,暮色未褪。
      他下车直奔城郊的军区医院,踏入清冷的大厅,问询护士,循着指引走上三楼重症监护区。
      长廊空旷漫长,白炽灯惨白刺眼,冷光铺满整条过道,肃穆又荒芜。
      他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前,终于看见了病床上的江逢。
      男人静静躺着,浑身密布管线。口鼻扣着氧气面罩,心电监护仪的线条规律起伏,输液管顺着手臂蜿蜒垂下。左腿固定悬吊,右臂从指尖到臂膀缠满厚重绷带,左耳旧疤之侧,新增一道狭长的缝合创口,狰狞醒目。
      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干裂脱皮,眼窝深深凹陷,整个人消瘦得脱了形,呼吸浅淡又缓慢,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
      陈宇星隔着玻璃,静静凝望了很久。
      直至护士走来问询家属身份,他低声应是,获准进入病房。
      轻推房门,步入满是消毒水气息的病房。他走到病床边,俯身凝视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良久,他缓缓伸手,轻轻握住江逢那只未缠绷带的手。掌心之上,新旧疤痕层层交错,是雷场岁月刻下的累累伤痕。
      他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凹凸的纹路,动作极轻,极缓。
      片刻后收回手,落座在狭窄的陪护椅上,将书包轻搁在膝头。垂眸静坐,周身死寂。
      许久,他唇瓣轻动,声音轻得近乎被仪器的滴答声吞没,只够自己听见。
      “江逢。”
      他低声唤他,一遍,又一遍。
      “江逢。”
      床上人双目紧闭,毫无回应,只剩微弱的呼吸,艰难维系着生机。
      陈宇星静坐床边,寸步未离。
      从破晓到天明,从晨光初露到暖阳铺窗。护士换药,医生查房,细碎的脚步声往复穿梭,他始终安静坐着,凝望着病床之上瘦削的人影。
      晨光透过窗棂洒落,落在地板上,覆在病床边,映着江逢苍白的轮廓,映着耳廓那道崭新的疤痕,映着他干裂无血色的唇。
      他闭上眼,心绪沉沉起落。
      他想起自己后颈的蝴蝶胎记,曾栖于腺体中央,随腺体一同剥离,隐于层层疤痕之下,浅淡得几乎消失。世人皆以为蝴蝶陨落、过往尽灭,可他心底始终知晓——
      它未死,只是敛翼沉眠,蛰伏骨血,静待来日振翅。
      睁眼时,眼底重归沉静。
      他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明媚天光骤然涌入,尽数落在他单薄的肩头,落在后颈那道横贯脖颈的旧疤上。
      他静立窗前,望着楼下林立楼宇、往来车流,人间烟火寻常安稳。
      片刻后回身落座病床边,垂眸静默许久,再次轻声开口,嗓音细碎又虔诚,一遍遍在寂静病房里回荡。
      “江逢,你要活。”
      “你要活。”
      窗外清风穿枝,树叶沙沙作响,声声绵长,陪着病床边沉默的人,守着这一场生死未卜的归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目前为止已经马上完结!有兴趣的可以去我的主页专栏看下一本预收文《强制干预》!结局放心,是HE!喜欢的可直入!同时《蝶生三千》的话,比较偏向现实平淡剧情,不喜欢的可以提前弃坑了,请不要践踏别人真心。 预收指路:《强制干预》 爱你们的菌子呈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