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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雨落了 ...

  •   雨落了一整夜。
      会所包间里暖黄的灯光依旧亮着,柔光铺在实木圆桌之上,落在在座每一个人的面庞。桌上菜肴是钟自秋提前订好的,满满一桌,却几乎没人动筷,盘盏依旧齐整,渐渐失了温度。钟自秋斜倚在椅背,指尖缓缓转动茶杯,目光沉沉落在桌子两端对峙的两个人身上。
      陈宇星垂着头,手掌轻放在膝上那只旧帆布书包,脊背挺直,神色淡漠平静。江逢坐在他正对面,双手搁在膝盖,指节死死攥紧,骨节绷得泛白。一整张圆桌横亘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六年的创伤、亏欠、别离,全部沉在这片沉默里,谁都没有开口。
      长久的死寂之后,舒尚温率先打破安静。
      他声音平稳,轻轻唤道:“江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江逢喉结滚动,嗓音沙哑低沉,像是从胸腔很深的地方艰难挤出来:“昨天。”
      “回来干什么。”
      “探亲假。”
      “几天?”
      “七天。”
      舒尚温轻轻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低头翻开随身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片刻,又重新合上,放回桌面。窗外绵密夜雨持续敲打着落地窗,水痕一道道顺着玻璃滑落,淅淅沥沥,衬得屋内愈发压抑。
      一旁的江楚宁始终没有移开视线,他静静打量江逢,目光掠过左耳那道崭新、从耳垂延伸至耳尖的弹片疤痕,又落向手背上层层叠叠的新旧旧疤,最后停在他瘦得脱形、颧骨突出的脸上。六年雷场风霜,把曾经的少年磨得粗粝憔悴。看了很久,江楚宁才开口。
      “你在部队干什么。”
      “工程兵。”江逢回答。
      “排雷?”
      “嗯。”
      江楚宁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杯壁被压得微微发颤。他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片刻,声音发沉。
      “你六年没有回家。”
      “嗯。”
      “妈疯了。”
      三个字落下的瞬间,江逢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力道大到肌肉紧绷,片刻之后,才缓缓松开。他声音很轻。
      “我知道。”
      江楚宁盯着他,静了两秒,忽然起身,椅子在地面擦出轻响。他缓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满桌人,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震颤,细微又克制,没有发出哭声。他望着窗外无尽夜雨,雨水冲刷着城市楼宇,朦胧模糊。
      良久,他开口,语调听上去很平,可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寸崩裂。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她每天坐在床边,抱着那只灰色兔子,反复念小临的名字。你不知道她不吃不喝,整个人垮成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周管家每天端粥进去,又原封不动端出来。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停顿,呼吸发滞。
      “你不知道小临上了那架飞机。你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飞机上。你不知道他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你不知道他独自在南方活下来。你不知道那个孩子最后还是没保住。你不知道他改了名字。你不知道他后来独自撑过所有苦难。你不知道他摘除了腺体。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江逢坐在原位,垂着头,双手依旧死死攥在膝盖上,指节惨白,肩膀细微颤抖,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重物压垮,却依旧强撑着没有出声。
      江楚宁转过身,重新看向他,缓步走回桌边,在江逢身侧坐下,手掌按在桌面,紧紧攥成拳。他声音已经哑了。
      “你受了苦。六年囚禁,六年殴打,那些人灌给你扭曲的念头,你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碎的。我承认,我全都承认。你受苦了,你受了太多苦。”
      他顿住,目光直直望向江逢。
      “可小临也受苦了。他受了十一年的苦。被辱骂,被推开,被咬破腺体,被强行标记,被伤害,被囚禁,被摘除腺体。他一个人留在南方,一个人熬过失去孩子的剧痛,一个人改名,一个人考航校,一个人飞上天。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
      江楚宁再次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江逢。
      “你受过苦。可你从来没有问过他,疼不疼。”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出包间。门轻轻合上,轻响消散在雨夜里。
      包间再度陷入死寂。钟自秋靠在椅背沉默不语,舒尚温反复翻开又合上笔记本,顾琳牢牢握着丁叶艳的手,宋安世安静望着钟自秋。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圆桌两端那两个人身上。
      江逢坐在椅子上,双手攥紧,肩膀不停轻颤,眼眶赤红,红得近乎渗血。他死死咬住下唇,唇瓣压得发白,始终没有哭出声。
      对面的陈宇星依旧垂着头,手掌搭在旧书包上,一言不发,也没有抬眼,安静端坐,仿佛周遭所有情绪都与他无关。
      时间缓慢流逝,窗外雨势渐渐减弱,桌上菜肴彻底冷透。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对话到此为止,不会再有言语。就在这时,陈宇星忽然开口,清晰平静。
      “江逢。”
      江逢猛地抬眼,望向他。
      “你左耳,新伤。”陈宇星视线落在那道疤痕上。
      江逢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从耳垂到耳尖的伤疤,很快又放下手。
      “弹片。”
      “什么时候?”
      “去年。”
      陈宇星轻轻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垂眸看向自己手背,上面还残留着旧针孔痕迹,静静看了片刻,再开口,语气依旧平稳,没有波澜,像在叙述一段早已结痂的往事。
      “我孩子没了。十八岁那天。”
      江逢膝盖上的手骤然攥紧。
      “我在南方一个小镇,陈阿婆收留了我。我躺了两个月,又养了六个月。我原本以为可以保住,以为能把孩子生下来,以为自己可以成为有孩子的人。就差一点点。晒衣服的时候,竹竿撞到肚子,孩子就没了。”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仿佛在说旁人的经历。
      “失去孩子之后,我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天之后我起身,改了名字。开始看书,那本《航空基础知识》,九块八,我啃了半年。之后报考航校,进训练营,摘除腺体,顺利毕业,成为飞行员。”
      他抬起头,迎上江逢的目光。那双眼睛清亮稳定,没有泪水,没有浓烈恨意,空阔干净。
      “江逢。我恨过你,恨了很多年。恨你骂我坏人,恨你推开我,恨你咬我,恨你标记我,恨你伤害我,恨你事后什么都不记得,恨你留我一个人扛下所有。我恨过你。可现在,我不恨了。”
      江逢嘴唇剧烈颤抖,浑身僵硬,说不出话。
      “因为恨你太累了。”陈宇星继续说道,“我累了,不想再继续恨。我只想飞。在云层之上,高空之上,蓝天之上。那里没有信息素的味道,没有过往纠葛。可我飞起来了,我活下来了。我活了。”
      他站起身,把旧帆布书包背好,看着江逢,停顿两秒。
      “江逢。你排了六年雷,把自己埋在雷场里,你以为这就是赎罪,以为拿命去搏,就能还清所有亏欠。可你还不清。你欠我的,欠孩子的,欠这个家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稍作停顿。
      “可我不需要你还了。我不需要,什么都不需要。你继续排你的雷,我继续飞我的天。我们势不两立。但我不再恨你。”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沉稳,后颈那道横贯的疤痕藏在衣领之下,安静无声。走到门边,他手搭上门把手,停顿一瞬,没有回头。
      “江逢。”
      江逢坐在椅子上,死死望着他的背影,双手不停发抖,眼眶通红,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保重。”
      陈宇星推开门,迈步离开,门轻轻合上。夜雨依旧落着,包间一片寂静。钟自秋看着江逢,舒尚温拿起笔在本子写下两行,顾琳与丁叶艳十指相扣,宋安世安静守在钟自秋身侧,所有人都看着江逢。
      江逢低着头,双手死死攥在膝盖,指节泛白,肩膀细微震颤,紧咬下唇,没有哭声,只是安静坐着。窗外夜雨敲打玻璃,沙沙,沙沙,无尽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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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为止已经马上完结!有兴趣的可以去我的主页专栏看下一本预收文《强制干预》!结局放心,是HE!喜欢的可直入!同时《蝶生三千》的话,比较偏向现实平淡剧情,不喜欢的可以提前弃坑了,请不要践踏别人真心。 预收指路:《强制干预》 爱你们的菌子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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