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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江逢又 ...

  •   江逢又在雷场上跪下来了。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近乎暴戾,整片荒坡雷场无遮无挡,连半片树荫都寻不见。赤红的裸土被烈日烤得滚烫,热浪一层层翻涌上来,炙烤着皮肉,空气燥热得发闷,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江逢半跪在陡坡之上,单薄的作训服早已被汗水浸透,死死贴在脊背与肩头。他手持探雷器,线圈压低,贴着地表一寸寸缓慢扫移,动作沉稳规整,是六年雷场生涯磨出来的绝对克制。耳机里传来规律平稳的电流嗡鸣,单调、冰冷,是他日复一日唯一相伴的声响。
      他保持着长久的蹲跪姿势,膝盖早已麻木僵硬,酸胀感顺着骨缝蔓延全身。额角的汗水不断滚落,顺着眉骨滑进眼底,蛰得眼眶发涩发烫。他微微眨眼,眨去模糊视线的湿意,没有停顿,没有懈怠,依旧稳稳地推进扫探范围。
      直到耳机里骤然窜出一丝极细、极轻的异频声响。
      那声音微弱却清晰,和寻常碎石、金属的反馈截然不同,藏在嘈杂的电流底噪里,唯有常年泡在雷场、心性极致沉静的人,才能精准捕捉。
      江逢瞬间停住所有动作。
      他轻轻搁下探雷器,身体缓缓俯低,整张脸贴近滚烫的红土。鼻尖抵着粗糙燥热的土层,指尖伸出,极轻、极慢地拨开表层浮土。一下,又一下,小心翼翼剥离覆在上方的碎石与泥沙,生怕一丝震动触发深埋的隐患。
      时间被拉得漫长而凝滞。
      良久,泥土剥离殆尽,一枚老旧地雷暴露在石缝之间。弹体锈蚀斑驳,牢牢卡在两块岩石的夹缝里,朝外凸起的引信裸露在外,历经岁月侵蚀,看似破败,却依旧处于可触发的鲜活状态,凶险至极。
      江逢垂眸静静看了两秒,眼底无波无澜,早已习惯这般与死神咫尺相对的场面。
      他伸出手,指尖精准触碰到冰凉锈蚀的引信。指腹摩挲着老旧粗糙的金属纹路,分辨结构、判定风险,六年的经验早已刻进骨血。确认无误后,他开始拆解。
      动作极稳,极轻,一下,一下,有条不紊。
      烈日缓缓偏移,从头顶落至肩头,滚烫的日光切割出他单薄孤峭的剪影。后背的作训服彻底湿透,湿衣贴着皮肉,勾勒出清瘦嶙峋的脊背。指尖持续发力、重复操作,酸胀感蔓延至小臂,他始终没有一丝颤抖,没有一分仓促。
      直到最后一截引信被完整剥离,稳稳放在身侧的安全区域。
      危险彻底解除。
      他将彻底失效的地雷轻轻挪到避险土坑中,刚撑着地面起身,麻木到极致的双腿骤然脱力,身形一沉,直直跪倒在滚烫的红土地上。
      他没有挣扎起身,就这么静静跪着。
      风卷着热浪掠过坡地,吹起他额前湿透的碎发。他垂着头,目光死死落在自己的双手上。那双手早已不复少年时的干净修长,掌心、指腹、手腕、肘弯,密密麻麻叠满了疤痕。旧的暗沉发白,新的赤红凸起,弹片划开的长疤、爆炸灼伤的浅痕、常年握器械磨出的厚茧,层层交错,纵横遍布。
      这是六年雷场,六年搏命,六年自我囚禁的痕迹。
      他沉默地看了很久,久到热浪烘干手背薄汗,才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抬手掸去膝盖尘土,拿起探雷器,继续朝下一片无人踏足的雷区走去。
      日复一日,岁岁年年,只有无尽的排查、拆解、避险,往复不休。
      夜幕终于降临,褪去白日灼人的燥热,山间晚风微凉。
      江逢独自坐在营房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背靠冰冷的墙面,抬眼望向夜空。一轮孤月悬于天幕,清辉皎洁,冷冷落落洒在训练场、旗杆、空旷的院落里,也落在他单薄寂寥的身影上。
      他沉默静坐许久,才慢慢从作训服内袋摸出一张糖纸。
      正红色,草莓味,被他日复一日悉心摩挲、抚平,没有一丝褶皱。他指尖细细捋平边角,认真叠成规整的小方块,重新塞回贴身口袋。
      他的口袋里永远塞满这样的糖纸,大红、浅粉、暖橙,各式各样,都是很多年前留存下来的旧物。训练带着,出任务带着,排雷拆爆的生死瞬间也带着,夜里入睡便压在枕头底下。他从不与人言说,从不解释分毫,只是固执地、沉默地带在身边,如同攥着他唯一仅剩的、破碎的旧时光。
      夜风沙沙,吹动远处旗杆上的红旗,猎猎声响贯穿寂静营房。
      江逢微微垂眼,视线落向自己的领口。作训立笔挺严谨,遮住了后颈大片伤痕。那里原本完好的腺体早已满目疮痍,层层新旧疤痕堆叠覆盖,沟壑纵横,狰狞可怖。少年时清亮的信息素、清甜的蝶恋花气息,早已彻底消散殆尽,只留满目伤痕,提醒着他曾经犯下的错。
      左耳的旧伤之上,新增的弹片疤痕依旧清晰,冷热交替时便隐隐作痛,和心底的执念一道,岁岁不消。
      他坐在月色里,身形瘦削单薄,孤得像这荒山雷场里长出来的一株野草,无人问津,无人牵挂,只凭着一股近乎偏执的韧劲活着。
      指尖再次探进口袋,摩挲着一叠柔软轻薄的糖纸,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轻轻熨帖着他荒芜空洞的心脏。
      就在这寂静无人的月下,尘封多年的回忆,轰然翻涌而出。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幽深巷口,路灯昏黄摇晃。
      少年时的他满身戾气,站在路灯之下,冷冷看着身前的人背着破旧书包,一步步往前走,背影单薄又孤倔,一点点融进沉沉夜色。
      他那时口不择言,字字带刺,凶狠又偏执:“你要滚就赶紧滚。”
      “有病就去治。”
      他字字伤人,句句决绝。
      明明心底攥着万般不舍,明明眼底藏着不肯承认的挽留,明明看着那道背影时,掌心早已攥得泛白、心口酸涩发紧,可他偏偏嘴硬,偏偏逞强,偏偏不肯低头。
      他就那样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江临走远,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尾黑暗里。
      晚风掀起他单薄的睡衣,贴在微凉的脊背。他攥紧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发疼,攥住满腔无人知晓的后悔与慌乱,却终究什么都没做,一句挽留都没说。
      良久,路灯忽明忽暗闪烁一下,他才转身,一步步走回寂静空旷的江家大宅。
      推开侧门,穿过清冷庭院,踏上楼梯。二楼走廊寂静无声,江临的房门紧闭着,隔绝了两个世界。他在门口静静伫立两秒,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还是转身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屋内漆黑一片,他没有开灯,默默坐在床边。
      床头柜上,那只灰色小兔子玩偶静静落座,玻璃眼珠倒映着细碎月光,温顺又安静。他伸手将玩偶抱进怀里,柔软的布料贴合脸颊,温柔得像年少时转瞬即逝的温柔与暖意。
      他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
      只是安安静静抱着玩偶,坐着,沉默着,把所有汹涌的情绪、所有隐秘的慌乱,尽数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从那天起,他就彻底变了。
      昔日尖锐张扬、动辄骂人、戾气满身的少年,骤然沉寂。他收起所有尖锐的话语,吞掉所有情绪,不再争执,不再抱怨,不再肆意宣泄喜怒。
      所有温柔、愧疚、不舍、偏爱,全部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压在一叠叠糖纸之下,压在老旧的台灯底座之下,压在灰色玩偶的温柔里,压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
      他变得寡言沉默,周身覆上一层冰冷坚硬的壳。寥寥数语,字字锋利,用“滚”“不见”“有病”这类冰冷决绝的字眼,隔绝所有人的靠近,挡住所有试探与问询,遮住他不敢外露的真心。
      后来高中毕业,他没有回那个早已只剩冰冷空寂的家,孤身奔赴远方,踏入军营,一头扎进最凶险的雷场。
      他开始日复一日排雷、排爆,把自己彻底埋进钢铁、火药、硝烟与黄土之中。
      六年光阴,从青涩新兵熬成沉稳老兵,从列兵升至之上士。三次重伤,次次凶险濒死。
      弹片擦过耳廓,旧疤叠新疤,缝五针,次日归队;地雷冲击波震裂肋骨,卧床三日,忍痛起身继续任务;爆破失灵,碎片划开小臂寸长伤口,缝合十余针,未曾停歇。
      他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命。
      所有人都以为他悍勇无畏、天生拼命,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在赎罪。
      他自六岁被拐,囚禁六年,日日受尽折辱,被灌输满满心性扭曲的恨意。归家之时,他的人格早已碎裂残缺,满心戾气无处宣泄,偏执地将所有阴郁、痛苦、怨怼,尽数转嫁在最疼他、最包容他的江临身上。
      他偏执地恨他,骂他是小偷,骂他一无所有、处处窃取旁人所得。
      可他心底清清楚楚记得所有温柔细碎的过往。
      他记得,每天清晨桌上那杯温好的草莓牛奶,杯底藏着小小的字迹;
      他记得,一张张色彩鲜亮的糖纸,被他悄悄压在台灯底下,珍藏经年;
      他记得,那把被他细细擦拭干净、妥帖挂在门把手上的雨伞;
      他记得,自己蹲下身,笨拙温柔为江临上药的模样;
      他记得,替人别回蝴蝶结时,自己低垂的眉眼、克制的温柔;
      他记得,路灯下攥住那人纤细手腕,脱口而出的一句“你瘦了”;
      他记得,松手之时,指腹不经意蹭过腕骨的那一下短暂触碰。
      他嘴上说着憎恨,字字伤人,可心底珍藏了所有温柔细节,一分一毫,从未遗忘。
      后来那夜失控,他咬碎腺体,强行标记,肆意掠夺,亲手撕碎了彼此最后的温存。
      他事后失忆,懵懂无知,可后果尽数落在江临一人身上。
      腺体破碎,信息素散尽,独有的蝶恋花气息彻底消亡;身体受损,胎记淡褪,身负身孕,无人知晓。
      那个无人得知的孩子,那场独自煎熬的失去,那场无声无息的别离,是他这辈子最深、最痛、最无法弥补的罪孽。
      江临一个人扛下所有苦楚,一个人服药休养,一个人订机票,一个人远走他乡,一个人带着无人知晓的过往,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六年雷场,六年赎罪。
      他日日与死神并肩,徒手拆解无数凶险地雷,将自己浸泡在硝烟与黄土之中,试图用极致的疲惫、极致的凶险、极致的自我消耗,抵消心底万分之一的罪孽。
      他刻意遗忘那些温柔的味道,忘了绣潮,忘了蝶恋花,忘了糖纸的清甜,假装自己早已心如止水、无牵无挂。
      可他从来没有真正忘记。
      所有细碎过往、所有温柔偏爱、所有口是心非的在意、所有脱口而出的伤害、所有来不及的挽留、所有深埋心底的后悔,字字句句,一幕一幕,清晰如昨,刻骨铭心。
      他才是真正的小偷。
      是他偷了江临安稳温柔的年少,偷了他干净纯粹的爱意,偷了他本该顺遂的余生,偷了他的孩子,偷了他的真心,偷了他整条人生。
      他偷走了所有,却分毫未能偿还。
      他懦弱、偏执、口是心非,从来不敢坦诚半句真心。明明满心在意,偏偏句句伤人;明明万般不舍,偏偏故作决绝;明明想要挽留,偏偏亲手推开。
      所有温柔被他藏起,所有爱意被他掩埋,所有愧疚被他压抑,最后只剩下满目疮痍,和再也无法挽回的别离。
      夜风簌簌,月色寒凉。
      江逢坐在空旷的营房门口,单薄的肩头在晚风里微微绷紧,喉结轻轻滚动,压在心底六年的话,终于借着月色、借着晚风、借着满山寂静,轻轻溢出唇齿。
      声音极轻,极哑,微弱得快要融进风里,只有他自己听得真切。
      “江临。对不起。”
      这是六年来,他第一次低头,第一次致歉。
      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愧疚,从未敢直面的过错,藏在糖纸之下,藏在疤痕之中,藏在无数个自我折磨的日夜,此刻尽数破土而出。
      “对不起。”
      他重复一遍,语气哽咽无声,压着满腔荒芜的酸涩与悔恨。
      对不起,我年少偏执,字字诛心;
      对不起,我口是心非,亲手推开你;
      对不起,我满身戾气,辜负你的温柔;
      对不起,我造尽所有罪孽,让你孤身受尽所有苦楚。
      无人应答,唯有晚风掠过雷场,旗帜沙沙作响,明月静默高悬,山河寂静无声。
      江逢缓缓低下头,再次望向自己满是疤痕的双手。
      这双手拆过无数地雷,救过无数性命,却唯独毁了他最想守护的人。
      他五指缓缓收紧,死死攥拳,指节泛白,力道大到骨节发疼。良久,他松开手,缓缓起身,步履轻缓地走进营房。
      屋内昏暗寂静,他躺回床板,抬手将所有心绪压下,闭眼平躺,静静等待翌日破晓。
      窗外风声不息,旗帜摇曳,沙沙声声,像是无尽往复的忏悔,岁岁年年,无休无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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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为止已经马上完结!有兴趣的可以去我的主页专栏看下一本预收文《强制干预》!结局放心,是HE!喜欢的可直入!同时《蝶生三千》的话,比较偏向现实平淡剧情,不喜欢的可以提前弃坑了,请不要践踏别人真心。 预收指路:《强制干预》 爱你们的菌子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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