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第 77 章   江逢毕 ...

  •   江逢毕业那天,没有回家。
      毕业典礼设在学校操场,塑胶跑道被盛夏的太阳晒得微微发软,主席台上的扩音器带着一点电流杂音,校长的讲话声一遍遍落进空气里。江逢穿着统一的校服,白衬衫,深蓝色外套,领带系得规整妥帖,端端正正坐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他手里攥着毕业证书,封皮温热,自始至终没有拆开。脸上没有多余神情,眼帘垂着,目光落在前方地面。台下坐着赶来的家长,有人笑着交谈,有人举着相机不停按下快门,还有人红着眼眶低声啜泣。周遭所有喧闹都像隔着一层厚玻璃,江逢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仿佛这一场属于少年人的告别,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典礼散场,人群陆续起身涌动。江逢跟着人流站起来,背上书包,独自走出操场,穿过校门。他没有往江家大宅的方向走,径直去了火车站。窗口买好南下的车票,检票,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列车缓缓启动,朝着南方驶去。窗外的稻田、连绵的青山、成片的城镇,都在视野里不断向后退去,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融在地平线尽头。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坐了很久,随后缓缓闭上眼。
      他去了部队。
      征兵处的工作人员翻看他的材料,抬眼问他,为什么想当兵。
      江逢声音很平:“想排雷。”
      征兵处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追问,按流程填好表格,办理入伍手续。新兵训练营三个月,训练强度极大,负重越野、匍匐障碍、战术基础、体能极限,每一项都磨人。江逢身形偏瘦,却咬着牙硬扛,一声不吭。他把自己彻底埋进日复一日的训练里,埋进泥浆、汗水与重复的动作之中,埋进所有不需要他停下来思索过往的事情里,埋得很深,深到几乎可以看不见自己。
      新兵训练结束,他被分配到工程兵连,岗位就是排雷排爆。
      真正的雷场,和训练场完全不是一回事。
      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连队的集合哨就会准时响起。急促尖锐的哨音划破营房的寂静,江逢永远是最先起身的那一批。他动作利落,叠好被子,棱角压成标准的方块,洗漱只用几分钟,随后穿戴全套装具。作训服,作战靴,护膝护肘,探雷器,标识旗,记号笔,防爆工具包,逐一清点核对。早会简短,排长通报当日雷场区域、边界标记、风险等级,交代协同规则,反复强调安全守则。江逢站在队列里,安静听着,不插话,不多话,只把区域编号、地形特征默默记在心里。
      早餐是连队统一配发的馒头、粥、咸菜,他吃得很快,分量不多。出发之前,他总会习惯性伸手按一下作训服上衣口袋,确认里面叠得平整的糖纸还在。红的,粉的,橙的,好几张,折成整齐的小方块,安安稳稳塞在口袋夹层。那是他唯一随身带着的私物。
      运输车沿着颠簸的土路开往雷场。车窗外是荒坡、杂草、碎石,远处山林蒙着一层薄雾。车厢里战友偶尔低声交谈,江逢大多靠着车厢板闭目,或者看着窗外,不参与闲聊。抵达作业点之后,先划定安全警戒区,布设警戒标识,确认外围没有无关人员进入,作业小组按照预定队形展开。
      雷场地表看着和普通荒地差别不大,杂草丛生,碎石混杂,可泥土之下,可能就埋着压发雷、松发雷、绊发雷,年代久远,引信锈蚀,稳定性极差,稍有偏差,就会触发爆炸。
      第一次正式上雷场的时候,江逢的手很稳。他屈膝蹲下身,双手握住探雷器,线圈贴着地面,一寸一寸缓慢平移扫探。动作不能快,不能重,线圈和地表保持固定距离,耳朵全程戴着监听耳机,凝神分辨里面传来的细微声响。每扫过一小片区域,他就停下,仔细确认信号,标记可疑点位。太阳慢慢爬到头顶,又向西边倾斜,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进泥土里,后背的作训服早就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长时间保持蹲姿,双腿发麻,膝盖僵硬,等到扫完一整片区域,他撑着探雷器站起身,腿一软,直直跪在泥地上。他没有立刻起身,就跪在原地大口喘气,等血液重新流通,缓过劲,才重新站起来,继续推进下一片区域。
      从那之后,上雷场成了他日常的全部。每天清晨出发,日落前收队,日复一日。排雷,排爆,标记,登记,撤收装备,返回营房。他话极少,不和战友闲聊,汇报工作也简短克制,只报点位、数量、处置结果,多余的话一句没有。排完雷,回营房,吃饭,休整,睡觉,第二天,继续上雷场。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六年。
      六年时间,他从列兵成长为上士,从青涩新兵变成经验老到的排爆老兵。排过多少枚雷,他自己已经记不清,可每一类雷的外形、涂装、重量、引信结构,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圆的,方的,长的,扁的,压发引信、松发引信、延时引信,他都亲手拆解过。趴在雷场上的时候,脸颊贴近泥土,空气里是潮湿土腥,混着残留硝烟、金属铁锈,还有汗水蒸发之后的咸涩味道。外界那些旧记忆,绣潮,蝶恋花,还有当年糖纸清甜的香气,一点点被他压下去,几乎快要忘掉。
      连队所有人都知道,江逢排雷,向来不要命。
      遇到高危点位,他从来不让战友上前,永远是第一个踏入作业区,第一个蹲伏,第一个伸手处置。他不愿意穿厚重的防爆防护服,理由简单直白——闷热,行动受限,视线受阻,精细操作的时候会影响判断引信。他就穿着单薄作训服,趴在混杂碎石的泥地上,徒手拆解引信。他的手始终稳定,没有一丝颤抖,一下,一下,精准分离部件,确认□□失效,再把处置完成的地雷单独放置在指定区域,起身,继续处置下一枚。
      他并不爱惜自己这条命。
      战友私下劝过他,排长、连长也当众批评过他,要求他必须按规范穿戴防护装具。江逢只是安静听着,不辩解,不反驳,可第二天到了雷场,依旧照旧,依旧选择不穿防护服,依旧冲在最前面。他依旧把自己埋在雷场,埋在钢铁、火药与泥土之间,不去想别的,只专注拆解,排完,收队,吃饭,睡觉,第二天重复。
      六年之中,他一共受过三次重伤。
      第一次,处置一枚锈蚀地雷时,残片飞溅,一块弹片擦过左耳,在原本旧疤之上又划开一道新伤口。鲜血顺着耳廓往下淌,渗进指缝,他没有呼喊,蹲在原地稳住呼吸,继续完成剩余作业,等整片区域处置完毕,才独自去医务室,缝了五针。伤口还没完全长好,第二天,他又出现在雷场。
      第二次,脚边一枚地雷意外起爆,巨大冲击波直接将他掀飞出去两米远,身体重重砸在石块上,一根肋骨裂开。剧烈疼痛让他无法正常活动,卧床休养三天,刚能勉强起身,他就坚持归队,继续排雷。
      第三次是排爆作业,引信突发失灵,爆炸气浪瞬间将他推倒,右手从手腕一直到肘弯,被碎片划开一道很长的伤口,皮肉翻裂,缝了十几针。他咬着牙扛完缝合,没有申请长期休养,伤口稍有好转,重返雷场。他的手上布满新旧交错的疤痕,一层叠着一层,像那些被他小心收存的糖纸,层层叠压。
      整整六年,他没有写过一封家书,没有打过一通电话,没有回过江家大宅。江夫人,江楚宁,所有旧日相识的人,他一次都没有见过。他把自己彻底留在这片雷场,埋在铁与火药泥土之中,不去回想过往,只日复一日执行排爆任务。
      有天夜里,作业收队很早,月亮悬在营区上空,清辉铺在营房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江逢独自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月亮,静静坐了很久。他伸手摸进口袋,取出一张红色草莓味糖纸,指尖仔细捋平褶皱,重新叠整齐,塞回口袋。他口袋里常年装着很多糖纸,红、粉、橙,每天都带着好几张,折得方方正正。上雷场排雷的时候带着,排爆的时候带着,训练的时候带着,夜里睡觉,就压在枕头底下,散落在作训服每一个能收纳的位置。他从不和任何人提起这些糖纸,只是默默随身携带。
      夜风掠过训练场,旗杆上的旗帜被吹得晃动,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坐在台阶上,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江临。”
      他低声唤了一遍,停顿片刻,又唤一遍。
      “江临。”
      他的手再次探进口袋,指尖触到那些折叠整齐的糖纸,红的,粉的,橙的,摩挲片刻,才把手收回来,平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新旧疤痕交错密布。凝视许久,他缓缓攥紧拳头,指节绷得泛白。随后站起身,走进营房,躺到床板上,把手挪开,闭上眼,等待天亮。
      第二天清晨,六点闹钟准时响起。江逢睁开眼,灰色的营房天花板映入视野,静静看了一会儿,坐起身,被子滑落到床面。床头柜上,放着那张红色糖纸。他拿起来,仔细捋平,叠好,塞进口袋,下床,穿戴作训服,清点装备,走出营房,奔赴雷场。
      抵达作业点,他屈膝蹲下,探雷器贴着地面缓慢扫探。太阳自头顶西斜,双腿持续蹲姿变得麻木,后背再一次被汗水浸透。扫完一片区域,他撑着探雷器起身,双腿脱力,跪在泥地上,喘匀气息之后,又站起,继续扫下一片。探雷器握在掌心,口袋里依旧装着那些折叠整齐的糖纸。他伏在泥土上,鼻尖是土腥、硝烟、铁锈混着汗水的气息,指尖稳定,一下一下分离引信,没有抖动。
      处置完毕,起身,将地雷放置妥当,继续下一枚。
      他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只专注排雷。排完,回营房,吃饭,睡觉,第二天,继续奔赴雷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目前为止已经马上完结!有兴趣的可以去我的主页专栏看下一本预收文《强制干预》!结局放心,是HE!喜欢的可直入!同时《蝶生三千》的话,比较偏向现实平淡剧情,不喜欢的可以提前弃坑了,请不要践踏别人真心。 预收指路:《强制干预》 爱你们的菌子呈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