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 76 章 陈宇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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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宇星是在机场被认出来的。
那天他穿一身便装，深灰色夹克，黑色长裤，背上挎着一只旧帆布书包。帆布早就洗得发白，拉链早就坏了，索性用一根粗棉绳在扣眼上绑住，勉强兜住里面的东西。他坐在候机大厅金属联排座椅上，等着转机，指尖攥着一杯外带咖啡，杯壁的热度一点点散掉，他却一口都没有喝，只是握着。
大厅里人声嘈杂，广播循环播报着航班动态，行李箱滚轮碾过大理石地面，发出连绵细碎的声响。陈宇星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手背上，浅淡的针孔痕迹还留在皮肤表层，是之前住院留下的印记。他静静看了片刻，才把咖啡杯轻轻搁在身侧空座位上，撑着座椅边沿站起身，朝着洗手间的方向缓步走去。
他刚走出几步，身后骤然炸出一声惊呼。
“我操？！”
陈宇星没有停下脚步，依旧按照原来的节奏往前走。身后很快追上来急促的脚步声，皮鞋重重叩在地砖上，啪、啪、啪，又快又重，像是压抑了很多年的情绪终于冲破闸门。下一秒，一只大手从后方牢牢攥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很重，几乎要嵌进他的骨缝里。
“江临！”
陈宇星停住了。他没有立刻回头，后颈那道横贯的旧疤藏在衣领之下，安安静静，被布料遮得严实。
“江临！你他妈站住！别跑！”
那道声音抖得厉害，几乎不成句。陈宇星站在原地，胳膊被紧紧扣住，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只攥着自己的手上。那只手骨架很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腕上有一圈浅淡的旧疤，旁边还叠着一道很细的新痕。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随后缓缓抬起头，转过身。
钟自秋就站在他面前。
这么多年过去，他变了很多。个子拔高了不少，肩膀宽阔，脸部线条被岁月磨得利落锋利，下颌线清晰紧绷，眉骨高而沉稳。身上是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衬衫，领口松垮敞开，没有系领带。短发剪得干净利落，左耳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在机场顶灯底下泛着冷亮的光。他仍旧攥着陈宇星的胳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眼尾通红，红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渗出血来，嘴唇不受控制地轻颤。
“江临。”他又唤了一声，嗓音沙哑破碎，“你他妈……”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他松开扣着胳膊的手，随即伸出双手，掌心稳稳落在陈宇星的肩膀上，用力攥住。他垂眸，一寸寸打量眼前人，看着他清瘦凹陷的脸颊，颧骨上那道浅疤，右眼上方那颗熟悉的痣，还有衣领边缘露出来的一小截后颈旧疤——那道疤是粉红色的，伤口很深，横过颈侧。
钟自秋盯着那道疤，久久没有移开视线。片刻之后，他缓缓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怔怔看着陈宇星，足足沉默两秒。
“你他妈活着。”他哑声开口，“你他妈活着。你他妈活着。你他妈活着。”
这句话他重复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轻，到最后一声轻得几乎融进大厅嘈杂的背景音里。他站在原地，西装肩头不受控制地细微发抖，下唇被他咬得很紧，齿印深深陷进皮肉。陈宇星静静站在他对面，神色没有太大起伏，看了他两秒，才缓缓开口。
“钟自秋。”
钟自秋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我不叫江临了。”陈宇星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我叫陈宇星。宇宙的宇，星星的星。”
钟自秋凝着他，看了很长时间，忽然扯出一个笑。那笑意很浅，弧度很淡，像是从很深的谷底一点点翻涌上来，带着劫后余生的酸涩。他再次伸手，落在陈宇星肩头，轻轻拍了两下，随后收回手，插进西装口袋。
“陈宇星。”他念了一遍这个新名字，“行，陈宇星。你他妈还活着。”
他偏头扫了一眼喧闹的候机大厅，很快又把视线落回陈宇星脸上。
“你等着。”他说，“我叫人。”
他掏出手机，熟练拨出号码，贴在耳边，等待接通的两秒里，他的呼吸仍旧没有完全平复。电话接通，他开口，语气里压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舒尚温。你猜我碰见谁了。”
电话那头传来应答，钟自秋轻轻笑了一声，笑意依旧浅淡，随即把手机递到陈宇星面前。
“他让你接。”
陈宇星伸手接过手机，贴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一道沙哑轻柔的声音传过来。
“江临。”
陈宇星站在人流穿梭的候机大厅里，掌心攥着手机，静静听着那道熟悉的声音，沉默片刻，开口纠正。
“舒尚温。我不叫江临了。我叫陈宇星。”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陈宇星。”他念了一遍，“行。陈宇星。你他妈还活着。”
陈宇星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笑意很浅。
“嗯。”他应道，“还活着。”
他把手机递回去，钟自秋接过来，挂断通话，将手机塞回口袋。他看着陈宇星，停顿两秒，开口询问。
“你现在干什么。”
“空军飞行员。”陈宇星回答，“刚毕业。”
钟自秋闻言，静静看了他两秒，缓缓点头。
“行。你等着，我订地方，晚上吃饭。舒尚温会过来。顾琳和丁叶艳也来，她们俩现在在一起了，开了一家诊所，顾琳坐诊当医生，丁叶艳管后勤。”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宋安世也来。他回来了，去年回的。之前找了你很久，后来找到我。他现在专心画画，开了画室，教小孩子学画。”
陈宇星安静听着，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呢。”他反问。
钟自秋笑了一下，还是从前那种咧嘴露齿的笑，只是眼底沉淀了很多东西，比从前更深，更沉，不再是年少时那种毫无遮拦的明亮。
“我唱歌。”他说，“出了两张专辑，还行，饿不死。”
陈宇星看着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行。”
钟自秋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晚上见。”他叮嘱，“别跑。你他妈要是再跑，我把你腿打断。”
陈宇星看着他，嘴角轻轻弯起。
“不跑。”
钟自秋松开手，转身离开，步子很快，皮鞋叩击地砖，嗒嗒作响。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回过头，望向站在候机大厅中央的陈宇星。他身形瘦削单薄，背着那只洗得发白、用绳子绑住拉链的旧帆布书包，孤零零立在往来人流之间。
钟自秋望着他，停顿两秒，扬声喊了一句。
“陈宇星！”
陈宇星抬起头。
“你他妈给我好好活着！”
喊完这一句，他不再停留，转身汇入人群，背影很快消失在来往旅客之中。
陈宇星独自站在候机大厅中央，手里已经没有咖啡，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还搁在旁边空位上。他望着钟自秋消失的方向，静静伫立了一会儿，才伸手拎起书包肩带，继续朝着洗手间方向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针孔痕迹依旧清晰。他缓缓攥紧手掌，又慢慢松开。抬起头，继续向前，步伐平稳笃定。后颈那道旧疤仍旧藏在衣领之下，安安静静。他嘴角微微上扬，那一点笑意很小，很浅。
陈宇星。宇宙的宇，星星的星。
他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