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 73 章 六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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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后的一个清晨。
机场跑道尽头，一架银灰色歼击机静立在起飞白线之上。机身冷硬利落，线条锋利如出鞘寒刃，沉敛地蛰伏在晨光里。
东方天光漫过山峦，薄薄铺洒下来，落在透明座舱盖上，折射出一片凛冽刺眼的白光。地勤人员穿梭机身四周，做最后一轮复检，手势标准利落，动作干脆迅疾，一切井然有序。
座舱之内，陈宇星端坐于主驾驶位。
一身制式抗荷服贴身利落，飞行头盔随意夹在腋下。六年岁月彻底洗去了少年时的单薄苍白，他面容愈发清瘦凌厉，颧骨立体沉稳，下颌线绷紧锋利，眼窝浅浅凹陷，眉眼覆着一层久经风霜的冷静克制。
唯有右眼上方那颗小小的圆痣，六年未变，安静妥帖地落在原处，是旧时光唯一残留的印记。
高挺的飞行立领严严实实地遮住后颈，将所有结痂、牙印、深埋的蝴蝶胎记，尽数藏于无人窥见之处。
他眼底极稳，像一潭无风无浪的深水，沉静、辽阔、不起分毫波澜。
垂眸，逐项核查全车仪表。
油量、液压、电气、供氧，每一处开关、每一盏指示灯，逐一确认，分毫不差。
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操纵杆上，指腹覆着一层经年累月磨出的薄茧，是无数次升空、巡航、起落，刻下的专属痕迹。
他抬手戴紧头盔，卡扣逐一扣合固定。轻轻呼出一口气，氧气面罩贴合面部，隔绝了外界所有风声天光。
密闭的面罩里，只剩自己平稳绵长的呼吸，一遍一遍，缓慢有序。
“塔台，洞两。跑道就位，全机检查完毕，申请起飞。”
无线电传出他的声线，清冷、平稳，无半分起伏，沉淀着六年淬炼出的沉稳定力。
塔台控制室，值班员紧盯雷达屏幕。屏幕光点静静停在跑道终端，纹丝不动。他拿起话筒，沉声回覆。
“洞两，塔台收到。起飞条件确认，风向洞三洞，风速三米，跑道净空，可以起飞。”
陈宇星指腹轻轻收紧，握住操纵杆。
“洞两收到，可以起飞。”
他推杆到底，油门全开。
身后发动机骤然爆发出震耳轰鸣，强劲的力道瞬间灌满座舱，机身微微震颤，磅礴的推力死死抵住他的脊背。
战机开始高速滑跑。
地面跑道以极快的速度飞速向后倒退，视野里的景物不断拉扯、褪去。左手稳控油门，右手定住杆位，目光牢牢锁死仪表盘面。
空速两百、两百五、三百。
塔台报数的声音清晰落进耳麦，冷静规整。
时机抵达。
他手臂微收，平稳拉杆。机头缓缓扬起，前轮脱离地面，机身昂首抬升。
整片辽阔澄澈的蓝天，骤然涌入座舱。
离地。
起落架顺势收起，机身轻微一震，随即彻底归于平稳。
他悬于千米高空，云海从身侧飞速掠过，蓬松洁白，转瞬即逝。
左压杆，战机平稳转向，机翼微微倾斜。
广袤大地在视野右侧缓缓铺展，阡陌稻田、蜿蜒河流、纵横公路、错落城市，尽数缩成渺小的色块，安静匍匐在遥远地面。
风平云静，天地辽阔。
恍惚间，一段尘封的记忆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蜷在窗台的小男孩。
小小的身子屈膝蜷缩，下巴抵着膝盖，安静望着院中的海棠。那时他后颈藏着一枚敛翅的蝴蝶胎记，右眼缀着一颗浅淡的痣，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玻璃眼珠、系着红蝴蝶结的白兔玩偶。
他是日日跟在人身后、软糯喊着“哥”的小尾巴，是被冷眼呵斥、被狠心推开，也依旧执拗追随的小孩。
他会悄悄把糖放在那人门口，日复一日；会喝完桌上微凉的牛奶，盯着杯底那一个潦草的“喝”字发呆；会把攒下的糖纸，一张张压在台灯底下，藏起满心不敢言说的欢喜。
那个卑微、执拗、热烈又易碎的小男孩。
早就死了。
他是江临。
死在那场万米坠落的空难里，死在荒芜深山的残骸之中，死在十八岁空空荡荡、再无生机的腹中。
死在禁锢的牢笼里，冰冷铁床上，贴身的颈环下，刻骨的牙印下。
死在他无人知晓、满目疮痍的十八岁生辰，死在温柔又荒芜的片片稻田里。
江临，早已长眠于过往。
如今活着的，是陈宇星。
是历经淬炼、冲上长空的空军飞行员。
宇宙的宇，星辰的星。
右压杆，战机再度转向，翻涌的云海在座舱外层层铺开，洁白厚重，像棉絮，像幼时白兔，更像当年偶然落在他掌心、转瞬即逝的海棠花瓣。
他静静望了两秒，随即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盘面。
高度、空速、航向、油量、温度，所有数据稳定如常，一切正常。
面罩内的空气干冷洁净，他一呼一吸，绵长平稳，心口无波。
没有翻涌的绣潮，没有悸动的蝶印，没有拉扯不休的执念。
干干净净，清清明明。
他忽然想起那封压在老屋枕下的信。
一纸四方，落笔江逢，封存数年，从未寄往任何地方。
岁岁年年，无数个或许在心底辗转——或许焚毁，或许撕碎，或许贴上邮票、奔赴小镇邮局，或许就这样，永远沉于暗处。
时至今日，它依旧安安静静压在陈阿婆家的枕下，与那本翻烂的《航空基础知识》、密密麻麻的笔记、逐年临摹的图纸、演算过的公式、背过的单词、日夜沉淀的飞行梦，层层叠叠压在一起，封存着一整个死去的年少。
左压杆，战机进入平稳平飞状态。
云海铺于身下，苍天悬于头顶，辽阔无垠。
他被安全带稳稳桎梏，被抗荷服贴身包裹，被头盔与面罩隔绝出一方狭小寂静的天地。
耳畔只剩恒定的发动机轰鸣，与自己不变的呼吸声。
目之所及，只有仪表、流云、长天。
手之所触，只有杆位、油门、冰冷按键。
鼻之所闻，只有干冷洁净的氧气。
无悲，无喜，无念，无憾。
他平稳巡航，振翅于万里长空。
脑海里又漫出老屋的烟火暖意。
想起陈阿婆灶台跳动的火光，锅里咕嘟翻滚的热粥，特意温好的红糖水，想起她质朴温柔的叮嘱。
「想考就去考，考不上就回来，地里还有活。」
「去吧，考上了写信回来，考不上，也写信回来。」
这些温柔，是他荒芜岁月里唯一的暖意。
入航校的那年，他写过一封简短的家书。寥寥数语，报平安，告顺遂，只字未提过往，未提伤痕，未提那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此后六年，岁岁归乡。每一次回去，他都会掀开枕底，取出那封信静静看一遍，再原样折好放回。
不寄，不烧，不撕。
就让它安安静静，葬在故里，葬在江临的岁月里。
战机再度倾斜转向，大地错落铺展，人间烟火渺小遥远。
他收回视线，心神归稳。
绵长呼出一口气，面罩凝起薄薄白雾，转瞬消散无痕。
眼稳，手稳，呼吸稳，心神稳。
左压杆，战机调转航向，朝着塔台指定空域平稳飞去。
无线电里，他的声线依旧平直清冷，毫无波澜。
“塔台，洞两。高度八千米，航向洞九洞，整机一切正常。”
塔台即刻回覆：“洞两收到，保持当前航向，空域全程清空。”
指尖轻轻攥紧操纵杆，极轻的力道，稳如磐石。
他悬于云海之上，飞于苍天之间。
良久，唇角极浅、极淡地弯了一下。
笑意很轻，很淡，从岁月最深、最荒芜的地方，缓缓浮起。
挣脱枷锁，埋葬过往。
从此长空辽阔，风自由，云自由，他亦自由。
心底澄澈回响。
陈宇星，你是振翅重生的蝴蝶，是无边无垠的天空，是终得圆满的梦想，是挣脱过往的自由。
长风万里，云海万顷。
他独自翱翔，一往无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