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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陈宇星 ...

  •   陈宇星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彻底想明白的。
      那日天朗风清,他独自坐在田埂上,指尖无意识攥着一根细软的青草。眼前是铺展无尽的稻田,新抽的秧苗漾着鲜活的绿,春风拂过,层层叠叠翻起柔软的绿浪。远处群山叠翠,清润的山色衔着天际,再往上,是澄澈辽阔的蓝天,高得望不到尽头,远得触不到边际。
      他静静凝望了许久,而后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指缝微松,那根青草轻轻坠落,落在潮湿温热的田埂泥土上。
      他缓缓站起身。
      缓步走回农家小院时,陈阿婆正站在院中晾晒衣物。他默然上前,伸手接过衣架,默默帮着将一件件衣衫晾挂整齐。
      琐事落定,院里只剩风吹衣袂的轻响。他立在庭院中央,抬眼望天上流云。云朵蓬松洁白,层层堆叠,像绵软的棉花,像幼时见过的白兔,更像某年春日,曾轻轻落在他掌心、转瞬即逝的海棠花瓣。
      风来云动,往事轻晃。
      良久,他轻轻开口,嗓音清浅又笃定:“阿婆。”
      “哎。”陈阿婆应声回头。
      “我想去看看飞机。”
      陈阿婆挂好最后一件衣裳,转过身静静望着他,目光温和又了然:“去哪看?”
      “省城。”他字句清晰,没有半分迟疑,“那里有航校,今年在招生,我想去试试。”
      陈阿婆凝望着他沉静许久的眉眼,两秒后,轻轻点了头:“什么时候走?”
      “明天。”
      当夜,他静坐灯下收拾行囊。
      还是那个陪他熬过无数长夜的旧帆布书包,布料洗得发白,边角磨损,拉链早已坏掉,他便用一根粗绳细细捆住,牢牢系紧。包里只简单装了两套换洗衣物,那本翻得卷边的蓝皮《航空基础知识》,厚厚一叠手写的原理笔记,还有几本翻烂的旧航空杂志。
      他没有带那只白兔子。
      它依旧安放在衣柜最深处,被旧衣物妥帖包裹着,一颗玻璃眼珠碎裂残缺,头顶的红蝴蝶结别针弯折变形,藏在无人窥见的角落,封存着属于江临的、早已落幕的年少。
      他不再触碰那段过往。
      枕头底下,那封写着“江逢”二字、折得四四方方的信,他取出看了一遍,字字沉心,而后依旧轻轻放回原处,稳稳压在枕下,不动,不扰,不诉。
      立在床边静默两秒,他背上旧书包,推门走出了房间。
      院中灯火温软,陈阿婆守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白粥,静静等他。见他出来,便默默递了过来。
      陈宇星伸手接过,低头慢慢喝完,暖意顺着喉管落进空荡荡的胸腔,熨帖了连日来所有寒凉。
      空碗递回,陈阿婆接过搁在灶台,久久看着他单薄挺拔的身影,眼底藏着万般叮嘱,最后只化作一句温柔:“去吧。考上了,写信回来。考不上,也一定要写信回来。”
      陈宇星轻轻点头。
      他转身走出院门,踏上乡间蜿蜒的小路。步伐缓慢,却每一步都稳稳落地。
      后颈的腺体忽然轻轻跳动,熟悉的酸胀漫上来。他抬手覆上去,指尖抚过那道深浅刻骨、早已结痂的牙印——那是刻在江临骨血里的印记,也是他陈宇星无法剥离的过往。
      指尖摩挲片刻,他缓缓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小路两侧稻田葱茏,春风过处,绿浪簌簌翻涌,和无数个寻常清晨别无二致。
      一路走到镇上的汽车站,他买票,上车,靠窗落座。
      汽车缓缓启动,窗外的风景次第后退。成片的稻田、连绵的青山、安静的小镇、立在院门口的陈阿婆,一点点往后褪去,不断缩小、变淡,最后彻底消融在视野尽头。
      他将微凉的额头轻抵车窗,隔着一层玻璃,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故土。
      良久,闭上了眼睛。
      路途漫长,颠簸往复。他靠着车窗沉沉睡去,又在天光流转中缓缓醒来。
      窗外的光景早已天翻地覆。
      无边的青绿被林立的高楼取代,安静的乡野换成喧嚣的城市,空旷的风鸣变成车流人声。灰白的楼宇层层堆叠,热闹、嘈杂、陌生,是他从未踏足的世界。
      他缓缓坐直身子,汽车恰好到站。
      起身,背好书包,下车,静静立在人来人往的车站门口。
      这座偌大的城市,他一无所知,无人相识。
      世间无人记得江临,也无人知晓来路坎坷的他。
      从今往后,他只是陈宇星。宇宙的宇,星辰的星。仅此而已。
      他沿路问询,步履不停,走了很久,终于站在航校大门前。
      厚重的铁门庄严肃穆,上方的校名端正醒目,落着熠熠天光。他微微仰头,静静望着那几个字,望了很久,眼底慢慢亮起沉寂已久的光。
      抬步进门,招生办在二楼。他拾级而上,轻轻叩响房门。
      屋内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他推门而入,办公桌后坐着一位中年老师,抬眸看向他。
      “有事?”
      “我想考飞行学校。”
      中年老师静静打量他两秒,指尖示意对面的座椅:“坐。”
      陈宇星依言落座,旧书包稳稳放在膝头,脊背挺直,安静又端正。
      老师逐项问询:年龄、学历、自学时长。
      他一一如实应答:“十八。高中未读完,自学半年。”
      “为什么想学飞行?”
      问话落下,室内短暂安静。
      他沉默片刻,胸腔里翻涌着无数日夜的执念、无数次闭眼凌空的梦境,最终只吐出最纯粹、最滚烫的四个字,字字恳切:
      “我想飞。”
      简单二字,承载了他余生所有的救赎与新生。
      中年老师看了他澄澈坚定的眉眼,不再多问,抽出一张报名表格推至桌前:“填基本信息。后续有笔试、体检、面试,全部通过,方可入学。回去等通知,大概两周出结果。”
      陈宇星拿起笔,垂眸落笔。
      姓名:陈宇星。
      年龄:十八。
      性别:男。
      第二性别:Omega。
      笔尖落在Omega一栏时,他的指尖极轻地一顿。
      过往的枷锁、腺体的伤痕、所有身不由己的苦难,都藏在这个身份里。只是片刻停滞,他便稳稳落笔,一笔一划,写完所有信息。
      表格递回,老师扫过一眼,微微颔首:“回去等消息。”
      陈宇星起身告辞,背着书包下楼,走出航校大门。
      再度立于开阔的门前,他仰头望向天际。蓝天辽阔,高远澄澈,一如他无数次梦见的模样。
      他慢慢转身,步履从容,一步步走向车站。步伐依旧缓慢,却沉稳有力,再无从前的飘摇死寂。
      旧书包依旧单薄,装着衣物、书本、笔记与数年执念。
      没有白兔子,没有旧信件。
      那封写满心事的信,依旧安安静静压在乡下老屋的枕下,折痕规整,落笔温柔,封存着再也不会提及的过往。
      购票,上车,靠窗落座。
      汽车返程,城市的灰白楼宇渐渐远去,喧嚣落幕,熟悉的青绿稻田、安静山野缓缓归来。
      他掌心紧紧攥着那张填好信息的报名表,纸面温热,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陈宇星。
      宇宙浩渺,星辰无垠。
      忽然想起深埋腺体之下的那枚蝴蝶胎记。
      早已被层层伤疤覆盖,淡得几近消失,沉寂数年,如同彻底敛翅安眠。
      可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清晰地感知到,它从未消亡。
      只是敛翼蛰伏,蛰伏在他重生的骨血里,蛰伏在他向阳而生的执念里。
      它没死,只是睡着了。等待一个春风将至、振翅凌空的时刻。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万里晴空。
      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背,浅浅旧针孔错落交错,是苦难留下的印记。指尖攥紧,再缓缓松开,所有沉重都慢慢释然。
      他将手轻轻放在膝头,闭眼,极浅、极淡地弯了弯嘴角。
      那笑意很轻,藏了数年沉寂,藏了破茧重生的温柔,从荒芜岁月的最深处,缓缓翻涌上来。
      心底有声音轻轻回响,温柔又坚定:
      陈宇星,你是挣脱桎梏的蝴蝶,是无边辽阔的天空,是永不落幕的梦想,是奔赴自由的新生。
      汽车一路向南,奔赴故土,也奔赴新生。
      奔赴那间老屋的灯火,奔赴那本翻烂的书本,奔赴无数个深夜的演算与憧憬,奔赴那封未寄的信、封存的年少、残缺的过往。
      奔赴那道空空荡荡、终被自愈的伤痕,奔赴那颗守着岁月的短命痣,奔赴那枚沉眠待飞的蝴蝶胎记。
      更奔赴他崭新的姓名,奔赴他毕生所求——
      向空而去,乘风而飞。
      风过车窗,天光温柔。
      他抬眼望向无垠蓝天,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的笑。
      这一次,是属于陈宇星的,干净、自由、充满希望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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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为止已经马上完结!有兴趣的可以去我的主页专栏看下一本预收文《强制干预》!结局放心,是HE!喜欢的可直入!同时《蝶生三千》的话,比较偏向现实平淡剧情,不喜欢的可以提前弃坑了,请不要践踏别人真心。 预收指路:《强制干预》 爱你们的菌子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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