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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那两个 ...

  •   那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江临心里,拔不出来了。
      接下来的三天,江临没有去找江逢。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往常他每天至少要往江逢面前凑三次,早上一次,下午一次,晚饭后一次。雷打不动,风雨无阻。就算被骂了、被推开了、被冷着脸赶走了,第二天他照样去,抱着他的白兔子,站在江逢门口,小声叫“哥哥”。
      可这三天,他没去。
      第一天,他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发呆。白兔子放在膝盖上,耳朵被他一遍一遍地捋,捋得绒毛都快掉了。他偶尔抬头看一眼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那扇窗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第二天,他在院子里玩,远远地看见江逢从外面回来。他下意识地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又停住了。他站在原地,看着江逢穿过院子,走上台阶,推开门,消失在走廊尽头。从头到尾,江逢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
      江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兔子。兔子耳朵上那只红色蝴蝶结被阳光晒得有点褪色,边缘起了毛球。他伸手把毛球一颗一颗揪掉,揪着揪着,眼眶又红了。
      “他说我是野种。”他小声对兔子说。
      兔子没有回答。
      第三天,江楚宁来了。
      他从学校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进了江临的房间。江临正趴在床上,翻一本图画书。那本书他翻了好几天了,一直停在同一页——画上是一片花田,花田中间有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是半透明的,上面洒着金粉。
      “小临。”江楚宁在床边坐下。
      江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他的眼睛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色,这几天他睡得很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江逢说的那些话。那些字像一群蚂蚁,在他脑子里爬来爬去,爬得他头疼。
      “大哥问你一件事。”江楚宁伸手把他手里的书抽走,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你知不知道‘野种’是什么意思?”
      江临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就是没人要的。从外面捡来的。没有根。”
      江楚宁沉默了一会儿。
      “谁告诉你的?”
      “哥哥说的。”江临的声音很小,小得像从枕头缝里挤出来的。“他说我是野种。他说江太太不是我妈妈。他说我占了哥哥的位置。他说我什么都是偷来的。”
      江楚宁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手放在江临的后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进去。江临的后背很瘦,瘦得能摸到一排一排的肋骨,像一只还没长齐羽毛的小鸟。
      “小临,”江楚宁开口了,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稳,“你知道你刚来江家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江临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露出一只湿漉漉的眼睛。
      “你刚来的时候,才出生没几天。”江楚宁说,“小小的一个,比我的两只手合起来还小。李院长把你交到妈妈手里的时候,你连眼睛都睁不太开。妈妈抱着你,你就在她怀里睡着了。睡着睡着,你忽然笑了。那么小的小孩,连眼睛都没睁开,就笑了。”
      江临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愣愣地看着江楚宁。
      “妈妈当时就哭了。”江楚宁说,“她哭得很厉害,把周叔都吓着了。她说这个孩子命苦,一出生就被人丢在孤儿院门口,可他还是会笑。她说她要把你带回家,好好养大。”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江临右眼上方那颗痣上。
      “你名字里的‘临’字,是妈妈取的。她说,临是‘来’的意思。你来了,就是她的孩子。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是她带回来的孩子。这一点,没有人能改。哥哥不能,那些说你闲话的人也不能。”
      江临把整张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他的脸上全是泪痕,一道一道,交错着,像雨打过的小路。他的嘴唇在抖,抖得说不出话。
      “你后颈上那块胎记,”江楚宁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后颈,“像不像一只蝴蝶?”
      江临点头。
      “妈妈第一次看见那块胎记的时候,也说了同样的话。她说,这孩子是一只蝴蝶变的。蝴蝶飞到哪里,哪里就是家。他飞到了江家,江家就是他的家。”
      江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忍。他扑进江楚宁怀里,两只手攥住他的衬衫,哭得浑身发抖。他哭的时候终于出了声,一声一声的,像是什么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决了堤。
      “我不是野种……”他哭着说,“我不是……我有家……我有妈妈……有大哥……有兔子……”
      “嗯。”江楚宁一只手搂着他,一只手轻轻拍他的后背。“你不是野种。你叫江临。你是江家的孩子。”
      “哥哥说我是野种……”江临哭得喘不上气,“哥哥说……他说我是捡来的……他说我占了位置……”
      江楚宁拍着他后背的手停了一下。
      “哥哥说的那些话,”他的声音沉了几分,“是别人对他说过的话。”
      江临的哭声小了一些。他从江楚宁怀里抬起头,眼睛红得像两只小桃子,鼻尖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嘶哑地问:“谁对他说的?”
      “那些把他带走的人。”江楚宁说,“那些把他关起来、打他、用图钉扎他的人。”
      江临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们每天都对他说,你爹妈不要你了,你回不去了。他们说你占了位置。他们说他如果不乖,就把他卖掉。他们说了六年。”
      江临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他想起江逢耳朵上的图钉。想起那些伤痕。想起江逢第一次站在客厅里时,瘦得脱了相的样子。他想起那只灰色的兔子,孤零零地坐在床头柜上,从来没有人碰过。
      “哥哥说的那些话……”江临的声音很小,“是那些人对他说过的话?”
      “是。”江楚宁说,“他不是真的觉得你是野种。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一个突然出现在他位置上的人。他脑子里全是那些人塞给他的东西。那些东西是错的,可他分不清。”
      江临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白兔子。兔子耳朵上那只红色蝴蝶结歪歪斜斜的,别针露出来一小截,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他伸出手,把蝴蝶结扶正,把针尖按回去。
      “那哥哥……”他小声说,“他是不是也很疼?”
      江楚宁没有回答。
      江临从床上滑下来,抱着他的白兔子,光着脚往门口走。
      “小临?”江楚宁叫住他,“你去哪儿?”
      江临在门口停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着江楚宁。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那双眼睛已经不再全是委屈了。里面多了一点什么东西,软软的,亮亮的,像蝴蝶翅膀上洒的那层金粉。
      “我去找哥哥。”他说。
      江楚宁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江临抱着兔子上了楼。他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数着台阶。数到第十三级的拐角时,他停了一下。再往上,就是三楼了。江逢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
      他走到那扇门前,站住了。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他抬起手,想敲门,可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他想起那些被骂“野种”的瞬间,想起那句“你烦不烦”,想起那只被摔在地上的白兔子。
      他的手往下缩了缩。
      可他没有走。
      他站在门口,把兔子抱紧了一些。然后他蹲下来,像之前很多次那样,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板,把脸埋在兔子耳朵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陪着那扇门。
      门里面,江逢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作业本上方,一个字都写不下去。他听见了那个脚步声。从楼梯口一路走来,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像蝴蝶扇动翅膀。然后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知道那个小孩坐在门外。
      他坐在那儿,背靠着门板,和他只隔了一层木头。江逢甚至能感觉到门板另一边传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
      他攥着笔的手指收紧了。
      “烦死了。”他对着作业本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坐那儿干什么?冻不死你?”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他停了一下,手指在门把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然后他猛地拉开门。
      江临就坐在门口,缩成小小的一团,抱着白兔子,脸埋在兔子耳朵里。门一开,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差点倒在地上。他抬起头,对上江逢的目光。
      两个人都愣住了。
      江逢站在门里,逆着光。他的眼镜没有戴,眼睛露在外面,又黑又深,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他穿着家里的宽松毛衣,袖口很长,盖住了半截手指。他低头看着江临,嘴唇抿着,什么话都没有说。
      江临仰着头看他。他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可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很小很小的弧度。他举起怀里的白兔子,把兔子耳朵上的红色蝴蝶结对着江逢。
      “哥哥。”他说。
      江逢的下颌绷了一下。
      “兔子……兔子没脏。”江临小声说,“我洗干净了。蝴蝶结也修好了。别针是我自己别上去的,大哥教我的。你看——”
      他把蝴蝶结凑近了一些,献宝似的举到江逢面前。
      江逢看着那只蝴蝶结。红色,褪了色,边缘起了毛球。别针的金属扣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自己弄的,别得不太牢。那只白兔子被洗得发皱,绒毛一撮一撮地粘在一起,玻璃眼珠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伸手,把兔子接了过来。
      江临愣了一下。这是江逢第一次主动拿他的东西。他仰着头,看着江逢翻来覆去地看那只兔子,看着他用手指把粘在一起的绒毛一点一点捻开,看着他捏住别针,重新别了一遍。江逢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动作很稳。他把蝴蝶结重新别好,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递回来。
      “别得歪了。”他说,声音又冷又硬。“丑死了。”
      江临接过兔子,低头看着那只重新别好的蝴蝶结。这一次别得端端正正,针脚藏在绒布里,一点都看不出来。他抱着兔子,仰起脸,对着江逢笑了一下。
      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雨后的海棠,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却已经映出了光。
      “谢谢哥哥。”他说。
      江逢别开眼。
      “谁是你哥哥。”他转身往房间里走,走了两步,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里闷闷地传过来:“地上凉。滚回你房间去。”
      江临站起来,抱着兔子,又看了江逢的背影一眼。
      “哥哥晚安。”他说。
      然后他转身,一级一级地下了楼。脚步声轻轻的,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江逢站在房间中央,听着那个脚步声消失在二楼走廊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碰过白兔子的耳朵,碰过红色蝴蝶结的别针。指尖还留着一点绒毛的触感,软软的,像碰过什么温热的东西。
      他慢慢走到床头柜前,看着那只灰色的兔子。灰色的兔子坐在那儿,玻璃眼珠望着他,安安静静的。
      他伸手,把灰兔子拿起来。兔子耳朵上那只深蓝色的蝴蝶结也歪了。他捏住别针,重新别了一遍,别得端端正正,和刚才那只红色的一模一样。
      他把兔子放回去,退后一步。
      “不是野种。”他对着那只灰兔子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不是野种。”
      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只灰兔子安静地坐在床头柜上,玻璃眼珠映着他的脸,映着灯光,映着窗外漫进来的、薄薄的一层月光。
      楼下,江临抱着白兔子钻进被窝。他把兔子放在枕头旁边,让兔子的脸对着他的脸。兔子耳朵上那只红色蝴蝶结别得端端正正,在夜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哥哥不是坏人。”他小声对兔子说。“哥哥只是……嘴巴不好。”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后颈那块蝴蝶胎记在黑暗中微微发着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轻轻扇动翅膀。它还不知道,刚才那扇门开了一条缝,有一句话从门缝里飘出来,飘进了它小主人的耳朵里。
      那句话很短,只有三个字。
      不是野种。
      它飘进江临的梦里,变成了一只蝴蝶,落在花上,安安静静地收了翅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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