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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江临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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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七岁那年,学会了一个新词。
那天他在院子里玩,听见两个佣人在廊下聊天。一个说:“太太最近心情不好,听说江先生外面有人了。”另一个说:“可不是嘛,闹了好一阵了。要我说,这男人啊,有了钱就变坏。”第一个又说:“太太也怪可怜的,大少爷不在家,二少爷又那个脾气,就小少爷还能陪她说说话。”
江临蹲在海棠树下,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蝴蝶。他听见了“外面有人”四个字。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江夫人坐在桌边,面前的汤一口没动。江临爬上椅子,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排骨夹到江夫人碗里。
“妈妈吃。”他说。
江夫人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忽然捂住嘴,起身走了。她的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脚步急促地上了楼,门关得很重。
江临愣在椅子上,筷子还举着。
江楚宁放下碗,看了江逢一眼。江逢低着头扒饭,镜片挡住了眼睛。江楚宁站起来,轻声说:“我去看看妈妈。”也上了楼。
餐厅里只剩下两个人。江临的筷子还举着,那块排骨在江夫人碗里冒着热气。他慢慢把筷子收回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排骨炖得很烂,可他嚼着嚼着,觉得嘴里泛酸。
“哥哥,”他小声开口,“妈妈怎么了?”
江逢没抬头。“吃你的饭。”
“是不是我说错话了?”江临的声音更小了。“我是不是不该给妈妈夹排骨?”
江逢的筷子停了。他抬起头,看着桌子对面的小孩。江临坐在那儿,碗里的饭还剩大半碗,筷子戳在饭里,竖得直直的。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右眼上方那颗痣皱成了一小团。
“跟你没关系。”江逢说,声音还是硬的,但比平时少了一点刺。“大人的事,你少管。”
江临低下头,戳了戳碗里的饭粒。
“你筷子别插在饭上。”江逢忽然说。
江临抬起头:“为什么?”
“像上香。”江逢说,把自己的筷子啪地搁在碗沿上。“给死人上香才这样。你咒谁呢?”
江临立刻把筷子拔出来,端端正正地搁在碗边。他的手有点抖,筷子搁上去又滑下来,他再搁,又滑。反复了三次,筷子终于稳了。他松了口气,抬头看了江逢一眼。
江逢已经站起来,端着碗往厨房走。经过江临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以后夹菜就夹菜,”他说,目光落在江临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上,“别老盯着别人看。你以为你那双眼睛多好看?跟泡了水似的,看着烦。”
他走了。江临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低头看着碗边那双筷子。筷子搁得端端正正,和江逢刚才搁的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江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江夫人捂住嘴跑走的样子,想起她椅子刮地板的声音,想起江楚宁跟上去时紧锁的眉头。他想起那两个佣人说的话——“外面有人”“有了钱就变坏”。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不好的事。因为江夫人哭了。他从来没见江夫人哭过。她总是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给他夹菜挑鱼刺,晚上来房间看他有没有踢被子。她从来不哭。
江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白兔子被他压在脸下,兔耳朵上那只红色蝴蝶结硌着他的脸颊,有点疼。他没有动。
他想,他是不是真的像江逢说的那样,是一个坏宝宝。
如果不是坏宝宝,为什么妈妈哭了?如果不是坏宝宝,为什么爸爸总是不回家?如果不是坏宝宝,为什么哥哥总是骂他?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了兔子的耳朵。他把蝴蝶结捏在手指间,别针的金属扣冰凉的,硌着指腹。他想起江逢给他重新别蝴蝶结的样子。手指很长,动作很稳,别完之后递回来的那只手,指尖碰了碰他的掌心。
那一下碰得很轻,可他记得。
“哥哥。”他在黑暗中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第二天早上,江临起得很早。他自己穿好衣服,自己刷牙洗脸,然后抱着兔子下了楼。餐厅里只有周管家在摆碗筷。江临爬上椅子,安安静静地坐着等。
江楚宁先来了。他在江临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今天这么早?”
“嗯。”江临点头,“我帮周叔摆筷子。”
周管家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江临把筷子一双一双搁在碗边,搁得端端正正。江逢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碗边那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和旁边几双不太一样——太直了,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看了江临一眼。江临正低头喝牛奶,嘴边沾了一圈奶沫,不知道。
江夫人没下来吃饭。江楚宁让人把粥送上去了。江临看着那个托盘被端上楼,低下头,把牛奶杯握得更紧了一些。
吃完早饭,江临没有去院子里玩。他上了楼,走到江夫人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他踮着脚从门缝往里看,看见江夫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望着窗外。
江临站了一会儿。他想敲门,可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想起江逢说的“别老盯着别人看”,把手缩了回去。
他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江逢。江逢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往三楼走。两人在楼梯间碰了个正着。
江逢低头看了他一眼:“干什么?”
“没干什么。”江临抱着兔子,往旁边让了让。
江逢往上走了两步,停住了。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江临。江临仰着头看他,那张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安安静静的,只有右眼上方那颗痣在楼梯间的暗光里格外清晰。
“你站这儿干什么?”江逢问。
“我想看看妈妈。”江临说,“但是我没敲门。”
“为什么没敲?”
江临低下头,把兔子抱紧了一些:“我怕我又说错话。”
江逢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怕我是坏宝宝。”江临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蚊子哼哼。“所以妈妈才哭。”
江逢站在台阶上,手里的书攥得紧了一些。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孩,看着那颗低垂的脑袋,看着那只被抱得太紧的白兔子——兔子的耳朵被压得变了形,红色蝴蝶结歪到了一边。
“谁跟你说你是坏宝宝?”江逢问。
“没人说。”江临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但是我知道。要不是坏宝宝,为什么哥哥骂我?为什么妈妈哭?为什么爸爸不回家?”
江逢的喉咙堵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晚上,江临把最大的一块排骨夹给江夫人。那动作小心翼翼的,筷子举得高高的,生怕掉在桌上。他夹完还笑了一下,脸上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可江夫人没吃。她站起来走了。
江逢当时看见了江临的表情。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书,忽然觉得那本书硌得手心发疼。
“你不是坏宝宝。”他说。
江临愣住了。他仰着头,看着江逢,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嘴唇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我说你不是坏宝宝。”江逢把声音提高了一些,语气还是又冷又硬,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妈哭跟你没关系。大人有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孩操什么心?你夹排骨没错。你什么错都没有。”
江临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可没有掉下来。他抱着兔子,仰着脸看江逢,那颗痣下面的脸颊鼓鼓的,像是在使劲忍着什么。
“那哥哥……”他的声音很小,“哥哥为什么骂我?”
江逢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他低头看着江临,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那颗小小的痣。
“因为我混账。”江逢说。
江临愣了。
“那些话是我的问题。跟你没关系。”江逢把书换了一只手拿,目光从江临脸上移开,落在楼梯扶手雕花上。“我说你是野种,是因为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我分不清,就拿你出气。是我的错。”
江临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他从来没有听江逢说过“是我的错”。这四个字从江逢嘴里说出来,像是一块石头被翻了个面,露出了底下柔软的、湿润的泥土。
“所以你不用怕。”江逢说,目光还钉在雕花上。“你不是坏宝宝。你是——”
他停住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字咽回去。然后他闭上嘴,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你是笨。”他说,声音从背影里闷闷地传过来。“蠢死了。天天跟在我后面,骂不走赶不走。你不是笨是什么?”
他走了。步子很快,很急,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走到三楼走廊尽头,他推开门,进去了。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座安静的宅子里,还是传了很远。
江临站在楼梯上,抱着白兔子。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他在笑。眼泪和笑容搅在一起,整张脸皱成一团,又丑又好看。他把脸埋进兔子耳朵里,蹭了蹭,蹭得兔子耳朵湿了一片。
“我不是坏宝宝。”他对着兔子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哥哥说我不是坏宝宝。”
他抱着兔子,转身下楼。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他看见江夫人站在房间门口。她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她看着江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团乱七八糟的泪痕上。
“小临。”她的声音哑哑的。
江临跑过去,一头撞进她怀里。他抱着江夫人的腰,把脸埋在她身上,闷闷地说:“妈妈不哭。小临不是坏宝宝。哥哥说的。”
江夫人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弯下腰,把江临整个人搂进了怀里。她的下巴搁在江临头顶,闭上眼,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嗯。”她说,“小临不是坏宝宝。小临是好孩子。”
江临在她怀里抬起头,看着江夫人的脸。他伸出手,用袖子去擦她脸上的泪。袖子蹭在皮肤上有点糙,可他很认真,左一下右一下,擦得干干净净。
“妈妈也不要哭。”他说。“爸爸不好,我们不要他了。”
江夫人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泪,又哭又笑的,可那笑是真的。她揉了揉江临的头发,把他抱起来,往房间里走。
“好。”她说,“不要他了。”
江临趴在江夫人肩膀上,视线越过她的肩头,望向上方的楼梯。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把下巴搁在江夫人肩上,看着那线光,直到它被房门隔断,消失在视线里。
他低下头,对着怀里的白兔子小声说了一句话。
“哥哥是好人。”
兔子耳朵上那只红色蝴蝶结在走廊的灯下晃了晃,别针稳稳当当地别在绒布上,一点都没歪。
那天晚上,江临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花田里,花田中间有一只白色的蝴蝶。蝴蝶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往一个方向飞去。他跟着蝴蝶跑,跑过花田,跑过小溪,跑过一片很黑很黑的树林。最后蝴蝶停在了一扇门前。
那扇门和江逢的门一模一样。
江临站在门前,蝴蝶落在他的鼻尖上,收拢了翅膀。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江逢站在门里,没戴眼镜,眼睛又黑又亮。他低头看着江临,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什么。
可江临听不见。
他只看见江逢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像是春天的冰裂开了一条缝。
江临在梦里笑了。
他抱着白兔子,踮起脚,把兔子举到江逢面前。
“哥哥,”他说,“兔子没脏。我不是坏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