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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江逢说 ...
江逢说“野种”那两个字的时候,餐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那天的晚饭吃得比平时晚。江父出差回来了,难得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没怎么动过的汤。江夫人坐在他旁边,正低头给江临挑鱼刺。江楚宁坐在对面,翻着一份学校发下来的通知,偶尔抬头看一眼桌上的动静。江逢坐在江临斜对面,筷子夹着一块藕片,正往嘴里送。
江临的勺子又掉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他的手指还不太会握那种细柄的银勺,每次舀汤都像在打仗,勺子磕在碗沿上叮当响。这次他舀了一勺蛋花汤,手腕一歪,勺子连汤带水砸在桌面上,汤水溅出来,有几滴落在江逢的袖口上。
江逢放下筷子,看着袖口上那几点淡黄色的渍。
“对不起。”江临立刻说,从椅子上滑下来,踮着脚去够桌上的纸巾。“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江逢的声音不大,可餐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他把袖子往江临面前一伸,那几点渍在白色衬衫上格外显眼。“擦。擦干净。”
江临抽了两张纸巾,踮着脚去擦。他的手小,力气也小,擦了两下没擦掉,渍反而洇开了一点。他急了,用力蹭了一下,江逢把袖子一收。
“行了,越擦越脏。”江逢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那张仰着的小脸移到桌上那把歪倒的勺子上。“你几岁了?勺子都拿不稳?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吃饭都跟打仗一样?吵死了。”
江临站在桌边,手指攥着那张湿透的纸巾,嘴唇抿起来了。他没说话,低着头,睫毛盖住了眼底的光。右眼上方那颗痣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像一滴没落下来的泪。
江夫人皱了皱眉:“阿逢,你少说两句。小临还小——”
“小?”江逢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小?他六岁了。我六岁的时候——”
他忽然停住了。
餐厅里又安静了。江父端着汤碗的手悬在半空,江夫人拿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江楚宁抬起头,目光从通知上移过来,落在江逢脸上。
江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攥了一下,指节泛白。六岁。他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他被人锁在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每天只有一顿饭,一碗凉水。他学不会用筷子,因为那些人从来不给他筷子。他用手抓,抓得慢了就要挨打。他学会的第一个词是“求求你”,第二个词是“别打了”。
他闭上眼,胸口起伏了一下。
“我六岁的时候,”他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还是咬得清清楚楚,“可没人惯着我。勺子掉了?掉了就别吃饭。哭?哭了就打。你们觉得他小,我觉得他够大了。六岁了,连个勺子都拿不稳,将来能干什么?”
江临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站在桌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的肩膀在抖,可他还是没有出声。他咬着下唇,咬得嘴唇发白。
“哭什么哭。”江逢的声音又冷又硬,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江临。他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碗里还剩半碗饭,米粒一颗一颗,白生生的,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我又没打你。”
江临把纸巾捏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你是野种。”江逢忽然说。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江夫人的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江父放下汤碗,眉头慢慢拧了起来。江楚宁把手里的通知搁下,抬起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江逢脸上。
“你说什么?”江夫人的声音有点抖。
江逢抬起眼,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母亲的震惊,父亲的沉默,大哥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锐利的光。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像一块塞得太久的棉花,终于被捅穿了。
“我说他是野种。”江逢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你们不知道吗?他是从孤儿院捡来的。没有爹,没有妈。你们把他带回来,给他穿好的吃好的,他就真以为自己是江家的人了?他姓江,可他的血是野的。他不是江家的人。”
“江逢。”江楚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压着什么东西。
“我说错了吗?”江逢转过头看着江楚宁,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像刀锋划过水面。“他不是野种是什么?你们告诉我啊。他的爹妈是谁?他们在哪儿?他们为什么不要他了?你们能回答我吗?”
江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站在那儿,整个人小小的,缩在桌边,手里的纸巾已经被攥成了一团湿漉漉的纸浆,碎屑黏在手指上。他没有抬头。他不敢看任何人。他只是低着头,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砸下来,像石子砸在他背上。
“他六岁了。”江逢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六岁,连爹妈是谁都不知道。你们觉得他可怜?你们觉得我过分?我告诉你们什么叫过分——”
“阿逢。”江夫人打断了他,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那些人,”江逢没有停,他的目光越过江夫人,落在对面墙上的某一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那些人告诉我,我爹妈不要我了。他们说他们有了新的小孩,比我乖,比我干净,比我听话。他们说我那个位置被人占了,我回不去了。他们每天都说,每天都说,说了六年。”
他停了一下。
“你们知道我六岁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这张桌子上吃饭,是什么感觉吗?”
没有人回答。
江逢慢慢站了起来。他的椅子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低头看着江临,看着那个小孩缩在桌边的样子,看着那颗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淌过那颗痣,滴在桌布上。
“我说的每一句话,”他一字一顿地说,“那些人都对我说过。我只是还给你们。”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很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回头。他上了三楼,关上门,再也没有出来。
餐厅里静了很久。
江临还在哭。他哭得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像是要把身体里的水全流干。江夫人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想抱他。江临躲了一下,很小的一下,然后就不动了,任江夫人把他搂进怀里。
“他不是故意的,”江夫人抱着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小临,他不是故意的。”
江临把脸埋在江夫人肩膀上,眼泪把她的衣服洇湿了一片。他什么都没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刚才江逢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野种。没有爹妈。被占了位置。那些人每天都说。
那些人是谁?他们对哥哥做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江逢耳朵上的图钉。想起他第一次看见那些图钉时的样子。想起纱布上洇出来的血迹。想起那只灰色的兔子孤零零地坐在床头柜上。
他想起江逢说“野种”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可他的手指在抖。他看见了。他坐在斜对面,看得清清楚楚。江逢放在桌下的那只手,一直在抖,抖得指节都在颤。
江临从江夫人怀里挣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他的眼睛肿了,鼻尖红红的,右眼上方那颗痣像是被泪水洗过,格外清晰。
“妈妈,”他抬起头,看着江夫人,“哥哥以前……是不是很疼?”
江夫人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江临又搂进了怀里。
江父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他把汤碗慢慢推开,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岁。他看了江楚宁一眼。
“楚宁,”他说,“你上去看看他。”
江楚宁站起来,点了点头。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江临一眼。江临还站在桌边,江夫人抱着他,他小小的身影在灯光下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蝶。
江楚宁上了三楼。
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一下,然后拧开了门把手。
江逢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头。他没有哭。他的眼睛是干的,可他的嘴唇在抖。床头柜上那只灰兔子还歪着脑袋坐在那儿,玻璃眼珠望着他,安安静静的。
江楚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碰他。他只是坐在那儿,和江逢并肩坐着,背靠着同一张床沿,膝盖蜷起来。
两个人坐了很久。
“我没有错。”江逢终于开口,声音从手臂里闷闷地传出来。
“你没错。”江楚宁说。
“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知道。”
“他本来就是野种。”
江楚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那些人告诉你的。”
江逢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他们告诉你,你是被丢掉的。他们告诉你,你爹妈有了新的小孩。他们告诉你,你回不去了。他们每天都说,说到你信了。”江楚宁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你回来之后,看见小临坐在你的位置上,叫你妈妈‘妈妈’。你脑子里那些话就全冒出来了。你控制不住。”
江逢的肩膀开始抖。
“你没有错。”江楚宁又说了一遍。“那些话是那些人塞给你的。你还给他们,不是你的错。”
“可我骂他了。”江逢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我骂他是野种。他哭了。他站在那儿哭,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可我没有停下来。”
“因为你停不下来。”江楚宁说。“你被那些话困了六年。它们在你脑子里长成了一张网。你挣不开。你看见他的时候,那张网就收紧了。你不是在骂他。你是在骂那些人。你骂的是那些每天对你说‘你回不去了’的人。”
江逢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的肩膀剧烈地抖着,可他还是没有哭。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很闷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太久,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江楚宁伸出手,覆在江逢的后脑勺上。那只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他轻轻按了按江逢的头,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伤却不肯承认的幼兽。
“你累了。”他说。“睡吧。”
江逢没有动。很久之后,他的肩膀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可还是没有泪。他看着墙角那只歪倒的灰兔子,看了很久。
“他……”江逢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他以后还会叫我哥哥吗?”
江楚宁没有回答。
楼下,江临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膝盖上的纱布还没拆,怀里的白兔子还抱着。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的海棠树投下一片浓黑的影子。
“哥哥以前很疼。”他小声对兔子说。“比膝盖疼多了。”
他把兔子抱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兔子脑袋上,眼睛慢慢闭上了。
后颈那块蝴蝶胎记在月光下微微发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慢慢苏醒。它还不知道,那个骂他“野种”的哥哥,此刻正坐在三楼的地板上,抱着膝盖,问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问题。
而它更不知道的是,很多年以后,那个哥哥会用另一种语气叫它的小主人。
叫“宝宝”。
而那个小主人,会抱着一个没有名字的宝宝,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月光还照着这座大宅,照着两个睡不着的孩子,照着三楼那扇关着的门和二楼那扇半开的窗。
照着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和那些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的字。
看vb解释,有争议,理性看待角色设定,不理智发言秒删,提前声明,今天三更。中午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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