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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江逢的 ...

  •   江逢的毒舌,在江家是出了名的。
      但江家上下都知道一件事:江逢嘴毒,心不毒。
      这话是周管家说的。他在江家干了快二十年,见过来来往往多少人,看人准得很。他跟厨房的张姨聊天时说:“小少爷那张嘴,刀子似的,可你见过他真害过谁?没有。他就是把自己裹起来,怕人碰。”
      张姨不信:“那他天天把小临弄哭?”
      周管家想了想,说:“你等着看。”
      没等多久,张姨就看到了。
      那天江临在院子里玩,被石子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沿上,磕出一道口子,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他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膝盖,嘴唇瘪了瘪,眼眶红了,但没哭。他伸手捂住膝盖,手指缝里渗出血来,把白色的小袜子染红了一片。
      江逢正好从外面回来,推开院门就看见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江临面前,低头看着地上的小孩。江临抬头看他,眼睛水汪汪的,眉毛中间那颗痣因为皱眉而皱成了一小团。
      “摔了?”江逢问。
      江临点头。
      “摔了不知道叫人?”江逢的语气又冷又硬,像冬天结了冰的石头。“坐这儿等着血流干?”
      江临的嘴唇抖了一下:“我……我叫了,没人听见。”
      “那你不会爬起来走回去?”江逢蹲下来,镜片后面的眼睛盯着那道口子,眉头拧着。“摔一跤就坐着不动,你属乌龟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按在江临膝盖的伤口上。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他这个人。纸巾很快被血洇透了,他又抽了一张,叠上去,然后伸手把江临从地上拉起来。
      “走。”他说。
      江临瘸着腿跟在他后面,一瘸一拐地走。江逢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慢得几乎不像在走路。他没回头,但每隔几步就会停一下,等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再继续走。
      走到客厅门口,江逢推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声:“周叔,药箱。”
      周管家从里面出来,看见江临膝盖上的血,连忙去拿药箱。江逢把江临按在沙发上,自己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周管家给江临清洗伤口。
      “疼不疼?”周管家一边上药一边问。
      江临摇头,但眼眶又红了。
      “他当然疼。”江逢在旁边冷声道,“你看他眉毛都拧成什么了。装什么硬汉。”
      江临抿着嘴不说话。碘伏擦上去的时候,他倒吸了一口气,小腿绷直了,但硬是没把脚缩回去。江逢的目光在他绷紧的小腿上停了一瞬,然后别开了眼。
      “下次走路看着点。”江逢说,声音还是硬的,但语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眼睛长着是出气的?”
      江临抬起头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晃,可嘴角却弯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
      “谢谢哥哥。”他说。
      江逢的背僵了一下。他转过身,往楼上走,步子比平时快。“谢什么谢,烦死了。”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尾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闷。
      周管家把药箱合上,摸了摸江临的头。江临坐在沙发上,膝盖上贴着一块白纱布,低头看着那块纱布,忽然小声说:“周叔,哥哥他……”
      “嗯?”
      “他其实……不讨厌我,对不对?”
      周管家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江逢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本书,翻到一半,可他看不进去。他盯着书页上的字,那些字全变成了刚才江临坐在地上的样子——膝盖上渗着血,眉毛中间那颗痣皱成一团,眼睛红红的,嘴唇咬得发白。
      他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也摔过。
      被那些人从车上推下来,摔在水泥地上,膝盖磕出两块血淋淋的口子。没有人来拉他。没有人给他纸巾。他在地上趴了很久,久到血把裤子黏在了皮肤上,久到痛得麻木了,他才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那个关着他的地方。
      那些人看见他,笑他:“摔了?摔了也不知道叫人?哑巴了?”
      他咬着牙没吭声。
      那天晚上,他缩在墙角,用脏兮兮的袖子擦掉膝盖上的血。疼。很疼。可他没有哭。他从那天起,再也没哭过。
      江逢把书合上,十指交叉撑在桌面上,额头抵在手背上。耳朵上的旧疤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刚才应该走掉的。他应该像平时一样,冷着脸走过去,丢一句“自己爬起来”就走。可他没走。他蹲下来了。他掏纸巾了。他拉着那个小孩走回来了。
      “烦。”他对着桌面说,声音闷在手臂里,含糊不清。
      楼下,江临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可他抱着白兔子,把脸埋进兔子耳朵里,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他想起江逢蹲下来的时候,镜片后面的眼睛虽然冷,但目光一直落在他膝盖上,没有移开过。
      他想起江逢按着纸巾的那只手,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他想起江逢走在前面的时候,步子慢得几乎不像在走路。
      “哥哥就是嘴硬。”江临小声对兔子说。
      兔子没回答,只是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玻璃眼珠映着客厅的灯光,亮亮的。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江临的膝盖上还贴着纱布。他爬上椅子的时候动作有点别扭,江楚宁看见了,问了一句:“怎么了?”
      “摔了一跤。”江临说。
      江楚宁看了江逢一眼。江逢正低头看手机,像是没听见。
      “怎么摔的?”江楚宁问。
      “追蝴蝶。”江临说,眼睛往江逢那边瞟了一下。“然后没看路。”
      江楚宁“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给江临夹了一筷子青菜,又给江逢夹了一块排骨。江逢看着碗里的排骨,筷子顿了顿,然后夹起来吃了。
      吃到一半,江临的勺子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他弯下腰去捡,膝盖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
      江逢的筷子停了。
      “吃个饭都能掉勺子。”江逢说,声音还是又冷又冲。“你手是借来的?”
      可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备用的勺子从筷子旁边拿起来,搁在江临的碗边上。动作很随意,像是顺手,可那勺子放得端端正正,柄朝着江临的手。
      江临低头看着那把勺子,抿着嘴笑了一下。
      “谢谢哥哥。”
      “别叫我哥哥。”江逢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得很快。“吃饭就吃饭,话那么多。”
      江楚宁坐在对面,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嘴角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饭后,江临抱着兔子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看见江逢正往三楼走,步子不紧不慢的。两个人的目光在楼梯间碰了一下。
      江逢先别开眼。
      “看什么看。”他说,镜片反了一下光。“回你房间去。”
      “哦。”江临应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上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对着江逢的背影说:“哥哥,晚安。”
      江逢的步子没停。他走到三楼走廊尽头,推开房间门,走进去,关上门。然后他靠在门板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晚安。”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轻得像蝴蝶落在花上,一触即飞。
      但他说了。
      那只灰色的兔子坐在床头柜上,玻璃眼珠望着他,像是把这句话看进了眼里。窗外有风吹过,海棠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这座大宅里,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很慢,很轻,像春天把最后一点暖意慢慢收回去,又像蝴蝶在蛹里第一次动了动翅膀。
      没有人知道,这个毒舌的哥哥,和这个怎么骂都不走的小孩,将来会走到哪一步。
      但此刻,在这条长长的楼梯上,一个是回头说了“晚安”,一个是回了“晚安”。
      尽管那声“晚安”,只有他自己听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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