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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江临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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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六岁那年,学会了躲。
不是躲江逢——他还在往江逢面前凑,还是每天“哥哥哥哥”地叫,还是被扎得满手刺。他学会躲的,是江逢话里那些他听不懂、但知道会疼的东西。
比如“野种”。
这个词是江逢第一次对他说出口的。那天江临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追着追着跑到了江逢的书房窗下。窗子开着,他踮起脚往里看,正好对上江逢的眼睛。
“干什么?”江逢把笔搁下。
“哥哥,外面有蝴蝶,好大一只,白色的!”
江逢看了他一眼,目光从江临兴奋得发红的脸蛋移到窗外,又移回来。“你知道蝴蝶是什么变的吗?”
江临摇头。
“毛毛虫。”江逢说,“你天天追着毛毛虫跑,不嫌恶心?”
江临愣了一下:“可是蝴蝶很漂亮……”
“漂亮?”江逢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像刀子划过纸面。“漂亮有什么用?蝴蝶活不过一个春天。开春生,暮春死,就为了漂亮那几天。跟你一样,蹦跶不了几天。”
江临听不懂,但他知道江逢在说他不好。他攥着窗台的手指缩了缩,指甲抠进木缝里。
“我不是毛毛虫。”他小声说。
“你当然不是。”江逢把书翻开,目光落回字里行间,声音淡淡的。“你是野种。”
这个词江临没听过。他歪了歪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野,种。野是外面的,种是种子。外面的种子。他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江逢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课文,可就是因为太平了,反而像一根针,又细又直地扎进来,不疼,但扎得深。
他站在窗外,想了一会儿,然后问:“野种是什么?”
江逢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连野种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抬起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里有一丝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江临没看清。“就是没人要的东西。从外面捡来的,不知道爹妈是谁,没有根。风一吹就飘走了,落在哪儿算哪儿。落在江家,你就是江家的野种。落在垃圾堆里,你就是垃圾堆里的野种。”
江临的嘴唇抿起来了。他听懂了。没人要的。从外面捡来的。没有根。
“我有妈妈。”他说,声音已经有点抖了。“江太太是我妈妈。”
“她不是。”江逢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两只手撑在窗台上,俯下身,和江临面对面。他们离得很近,近得江临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味道——像雨后的铁栏杆,又像旧书页发潮时散出来的那种涩。江逢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她是我的妈妈。你抢了我的位置,还管我妈妈叫妈妈。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不要脸?”
江临退了一步。
他的后脑勺撞在窗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疼得咧了一下嘴,但没哭。他只是仰着头看江逢,看着那张凑近的脸,看着镜片后面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小小的,扭曲的,像一只被捏住了翅膀的蝶。
“我没有抢。”江临说,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是妈妈把我带回来的。她说我是她的孩子。”
“她骗你的。”
“她没骗我!”
“她骗你的。”江逢重复了一遍,声音又平又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锯着同一根木头。“她带你回来,是因为她以为她儿子找不回来了。她心里有个洞,拿你填。现在她儿子回来了,你那个洞就堵上了。你还不明白吗?你就是一个填坑的石头。现在坑填满了,石头就没用了。”
江临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骗人。”他说,声音抖得厉害。
“我骗你干什么?”江逢直起身,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一个捡来的野种,有什么值得我骗的?”
江临转身跑了。
他跑得很快,步子又急又乱,小皮鞋在石板路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嗒嗒”声。他跑到院子角落的海棠树下,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白兔子从他怀里滑出来,歪在脚边,红色蝴蝶结蹭上了泥土。
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蹲在那儿,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石板上,一滴,一滴,像雨打过的海棠花,湿漉漉地贴在地上。
他蹲了很久。久到暮色漫上来,久到周管家出来喊他吃饭。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走路一瘸一拐。周管家要抱他,他不肯,自己慢慢走回去。走到餐厅门口,他停了一下。
餐厅里,江逢已经坐在桌边了。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正低头看手机。江楚宁坐在他对面,手里翻着一份文件。江夫人还没来,江父出差了,桌上只摆着三副碗筷。
江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兔子,伸手把蝴蝶结上的泥拍掉,又把蹭乱的绒毛一缕一缕捋顺。然后他走进去,爬上自己的椅子,把兔子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江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几乎捕捉不到。可江临看见了。他看见江逢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看见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针尖上滴下来的一滴水,来不及看清就没了。然后江逢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人齐了,吃饭。”江楚宁合上文件,对周管家点了点头。
饭桌上很安静。江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一颗一颗数。数到第十七颗的时候,江逢忽然开口了。
“你数什么数。”
江临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了。他抬头看江逢,江逢没看他,只是用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动作很随意。
“吃饭就吃饭,数什么米粒。”江逢说,“你数得出花来?”
江临低下头,把筷子握好,认真扒了一口饭。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仓鼠。江楚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江逢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吃到一半,江夫人来了。她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看起来比平时温和一些。她在江临旁边坐下,看了一眼他的碗:“小临,怎么只吃饭不吃菜?”
她夹了一筷子鱼肉,仔细挑了刺,放进江临碗里。
江临看着碗里的鱼肉,忽然想起江逢那句话——“她心里有个洞,拿你填。”他抬头看了江夫人一眼。江夫人正低头给自己盛汤,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江临又看了江逢一眼。江逢正低头扒饭,镜片挡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谢谢妈妈。”江临小声说,把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可他嚼着嚼着,觉得嘴里泛起一股苦味。他咽下去,又扒了一口饭。
那天晚上,江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白兔子被他放在枕头旁边,耳朵垂下来搭在他脸上,毛茸茸的,痒痒的。他翻了个身,把兔子抱进怀里。
“野种。”他小声念了一遍这个词。
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一种涩涩的、硬邦邦的触感,像含了一颗石子。他把石子含了很久,最后咽了下去。
他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不是好话。从江逢嘴里说出来的,没有好话。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江逢为什么老是这样?为什么每次他凑过去,江逢都要把他推开?为什么推开了,又要在饭桌上说“你数什么数”?
他想不明白。他太小了,想不明白。
但他隐约觉得,江逢推他的时候,那只手其实在发抖。他看见过。有一次江逢推他肩膀,推完之后,那只手在身侧攥了攥,攥得指节发白。
江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把兔子抱得更紧了一些,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后颈那块蝴蝶胎记微微发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动,想要破土而出。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清冷冷的光洒进房间,落在地板上,落在兔子耳朵的蝴蝶结上,落在江临微微皱着的眉心上。
那座大宅的另一头,三楼最里面的房间里,江逢躺在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床头柜上那只灰兔子歪着脑袋坐在那儿,一只玻璃眼珠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冷冷亮亮的。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那只兔子。
“蠢死了。”他对着墙壁说。
不知道是在说谁。
可能是那个数米粒的小孩。可能是那个把海棠花举到他面前的小孩。可能是那个被他骂了无数次、却还是天天跟在后面的小孩。
也可能是他自己。
夜很深了。整座江家大宅在月光下沉沉睡去,像一个巨大的、温热的茧。茧里面,三只蝴蝶正在各自的蛹里挣扎。一只收着翅膀,在暮春的雨里颤抖;一只裹着硬壳,在黑暗里磨着牙;还有一只远远地亮着翅膀,等着有一天飞回来,把这一切都掀开。
而此刻,它们都还睡着。
睡着,等着,不知道明天的太阳会照在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