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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江临推 ...

  •   江临推开房门的时候,走廊的灯是亮的。
      他站在门口,眯了眯眼。走廊里的灯很刺眼,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发酸。他刚才在天桥上吹了太久的冷风,脸还是木的,手脚都是冰的。他慢慢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停住了。
      江逢站在楼梯口。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头发乱着,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他没戴眼镜,那双眼睛露在外面,又黑又深,盯在江临脸上。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很平,平得不太正常。
      江临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自己房间走。
      “你去哪了?”江逢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没去哪。”江临说。
      “我问你去哪了。”
      江临停在自己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他没有回头。
      “出去走了走。”
      “走了走。”江逢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压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摁在水底,摁得很死,“走了走,从六点走到十一点,五小时,你走了走。”
      江临没有转身,他攥着门把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你知不知道妈等了你一晚上。”江逢说,“她打了十几个电话,你一个没接。”
      江临摸了摸口袋,手机在里面。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江夫人的,还有几条消息,都是问他在哪。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点开。
      “我没听见。”他说。
      “你没听见。”江逢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可那种低不是软,是压,是压着什么东西,压得很紧,“你手机在口袋里,你走了一路,你什么都没听见?”
      江临转过身来,他看着江逢。江逢站在楼梯口,站在走廊灯的下面;江临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站在走廊灯的光晕里。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灯光从上面打下来,照得江逢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照得江临的脸苍白发青。
      “你到底想说什么。”江临说,声音很哑,很轻,像是从嗓子深处硬挤出来的。
      “我想说你去哪了。”江逢说,声音拔高了一些,就那么一点,可那一点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你知不知道有人会担心?你知不知道——”
      “谁会担心?”江临说。
      江逢停住了。
      “谁会担心?”江临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你担心吗?”
      江逢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他的下颌绷着,绷得很紧。他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攥成拳头,又松开了。
      “你担心什么?”江临说,“你担心我走了没人给你当沙包?你担心我走了没人天天跟在你后面叫哥?你担心我走了没人往你门口放糖?你担心什么?”
      江逢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江临。”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江临说。他的眼睛很干,干得发涩,可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要渗血,“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你放牛奶在我桌上,我知道你糖纸压在台灯底下,我知道你伞擦干净了挂在门把手上,我知道你蹲下来给我上药,我知道你重新别蝴蝶结的时候睫毛垂着,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江逢看着他,那双没戴眼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沉,很热,像是被捅开的、终于翻上来的情绪。
      “可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江临说,声音在抖,抖得厉害,“你知道我疼的时候你在哪吗?你知道我被人按在铁床上的时候你在哪吗?你知道我跪在地上磕头的时候你在哪吗?你知道我蹲在笼子里哭的时候你在哪吗?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给我牛奶,只知道把糖纸压好,只知道把伞擦干净。你以为这些就够了,你以为一块糖、一盒牛奶、一把伞就能把所有事都抵消。你骂我野种的时候呢?你把我推开的时候呢?你说我占了你的位置的时候呢?你说我什么都是偷来的时候呢?你那些话呢?那些话你收回去过吗?”
      江逢的呼吸乱了,很轻,很短。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着,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他没有说出来。
      “你没收回去。”江临说,“你从来没收回去过。你只是把它们埋起来了,埋在牛奶下面,埋在糖纸下面,埋在台灯下面。你以为埋起来就没事了,你以为我天天跟在你后面叫哥,我就忘了。可我没忘,我记得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记得你说我是野种的时候你在笑,你笑了,你嘴角弯着,你以为我没看见,我看见了。”
      他的声音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他的腿在发软,后颈的腺体在颈环下面一跳一跳地疼。他把手伸到后颈,摸着那条颈环,冰凉的,光滑的。他攥着它,像是攥着一段喘不过气的过往。
      “你天天给我牛奶。”江临说,声音哑了,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天天给我牛奶,可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你疼不疼?你累不累?你想不想哭?你有没有问过?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
      江逢站在楼梯口,灯从他的头顶打下来,照着他瘦削的脸,照着他没戴眼镜的眼睛,照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他站在那儿,一动没动。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他还是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攥着,攥得很紧。他的肩膀在很轻微地抖,抖得很轻,很细。
      “你问我今晚去哪了。”江临说,“我告诉你,我去了天桥。我站在天桥上看了五个小时的车,我想了很多事。我想了妈,想大哥,想你,想钟自秋,想舒尚温,想顾琳,想丁叶艳,想宋安世。我想了所有人。所有人都不好,所有人都是糟糕透顶的,包括我,包括你。”
      他把手从门框上拿开,站直了身子,他看着江逢,看了两秒。
      “你问我为什么没接电话。”他说,“因为我不想接。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我不想回家,我不想看见你,我不想看见任何人。我就想一个人待着,就一个人,谁也别来找我,谁也别来管我,谁也别——”
      他停住了,他的嘴唇在抖,抖得说不出话了。他把嘴抿紧了,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紧。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快要滴血,可他没有哭。他站在那儿,攥着拳头,攥得很紧。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他站在走廊尽头,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瘦瘦的,单薄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白,像一张被揉皱了的、快要碎掉的纸。
      江逢站在楼梯口,他看着江临,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久到楼下传来江夫人房间门开关的声音,久到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然后他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江临面前。他比江临高,他低下头,看着江临的脸,看着那张苍白的、瘦削的、眼眶发红的脸。他伸出手,他的手够到了江临的后颈,够到了那条颈环。他的手指碰到了金属的边缘,凉的。
      江临整个人僵住了。
      江逢的手指搁在颈环上,搁了两秒,然后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看着江临,看了很久。
      “回房间去。”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江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回房间去。”江逢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江临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推开房门,走进去,关上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还是清晰地响了一下。
      江逢站在走廊里,站在那扇关上的门前。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灯灭了——是声控灯。他站在黑暗里,没动。他的手指还留着颈环的触感,凉的,光滑的。他攥了攥手,掌心空空的。他转过身,往楼上走,走到三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没有开灯。
      他坐在床边,床头柜上那只灰色的兔子安安静静地坐着,玻璃眼珠映着细碎的月光。他伸手把兔子拿过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兔子很软,软得像一团云。他没有哭,他只是抱着兔子,安安静静地坐着。
      楼下,江临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他把白兔子拿过来,放在膝盖上。兔子的脸对着他的脸,玻璃眼珠静静地望着他,红蝴蝶结端端正正地别在耳朵上。他把兔子抱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兔子脑袋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后颈的腺体在颈环下面一跳一跳地疼,他把手伸到后颈,摸着颈环,冰凉的,光滑的。他摸到了卡扣,按一下就能打开。他把手指搁在卡扣上,搁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抱着兔子,抱得更紧了。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着,安安静静的。
      窗外起了风,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沙沙的,沙沙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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