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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江临那 ...

  •   江临那天晚上没有回家。
      他从学校出来,走到第二个路口,忽然不想走了。他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自己的影子,细细的一条,拖在柏油路面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拐进了旁边那条巷子。不是回家的方向,是反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是走。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走过便利店,走过药店,走过关了门的早餐店,走过亮着灯的棋牌室,走过一个又一个路口。他的腿在发软,后颈的腺体在颈环下面一跳一跳地疼。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空了的糖纸,攥了攥,又松开了。
      他走到了一座天桥上。天桥横跨在环城高速上,桥下是车流。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前灯汇成两条河,一条往左,一条往右,永远不碰头。他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那些车,看了很久。风从桥面上灌过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盖住颈环。他看着桥下的车流,忽然觉得那些车像是某种东西,某种一直在往前跑、永远停不下来的东西。每一辆都载着什么人,什么人都有,什么人都不认识谁。
      他站在天桥上,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后颈的腺体不疼了,久到风把他的脸吹得发木。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第一个是江夫人,第二个是江楚宁,第三个是江逢。他看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他没有打给任何人。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江夫人把他从孤儿院抱出来的那天,下雨。她蹲在摇篮前面,低头看着他,她哭了,她说他叫江临。临,来的意思。他来了,就是她的孩子。他想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真的。后来的事也是真的。笼子,针头,手术刀,束缚衣,腐烂的肉味,甜腻的玫瑰味,颈环,都是真的。江夫人没有骗他,她只是把他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她说这是你欠的,他说我知道了。她签了字,把他带回家,给他戴上了颈环。
      他想江楚宁。想那个十三岁的少年从走廊尽头走过来,蹲下身,和他平视,说:“怎么了,和大哥说。”他想起他把蝴蝶结重新别在兔子耳朵上,想起他说“你不是野种”,想起他坐在床边给自己讲名字的含义,想起他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件都是真的。可江楚宁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笼子,不知道手术刀,不知道颈环。他只知道江临去外地疗养了半年。他问过一次,江夫人说去外地疗养了,他就没有再问。他相信了,他太相信了。
      他想江逢,想的事情太多了。想那盒温牛奶,想台灯底下压着的糖纸,想那把被擦干净了挂在门把手上的伞,想他蹲下来给膝盖上药,想他重新别蝴蝶结时低垂的睫毛,想他架着舒尚温上楼时放慢的步子,想那天晚上他咬自己后颈的时候,手指塞进嘴里,凉的,稳的。想他在路灯下面攥住自己的手腕,想他说“你瘦了”,想他松手的时候指腹在腕骨上蹭了一下,想他把糖纸一张一张压在台灯底下,想他每天把牛奶放在桌上,底部写一个字:喝。
      这些事情是真的。可江逢还是江逢,他还是那个骂他“野种”的人,还是那个把他推开的、用毒舌把自己裹起来的人。他的好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江临每次去够的时候都会碰到刺。那些刺扎在手上,扎在心上,扎在每一个他往江逢门口放糖的夜里。他放了一颗,两颗,三颗,数不清了。江逢从来没说过“谢谢”,从来没说过“别放了”。他只是把糖纸压在台灯底下,一张一张,一张一张。
      他想钟自秋,想他现在在哪儿,想他是不是还坐在那个笼子里,腿上盖着浅灰色的被子,面前站着一个端着粥的宋安世。他想钟自秋说的“死不了”,想他笑的时候咧着嘴,想他带他们去黑市那天,想他站在路灯下面说“有我在”。可钟自秋自己在笼子里,他自己被标记了,他自己怀了,他自己也跑不了。
      他想舒尚温,想他小说里那个孤儿院门口的小孩,想他说“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想他洗得发白的书包,想他住在那个旧楼里,一个人,没有暖气,没有空调,窗台上搁着一碗坨了的泡面。他想起舒尚温写的那个结局,猫不回来了。他想起舒尚温那天在食堂说的“你俩真有意思”,想起他在校门口说“你那个哥嘴毒心也毒别理他”,想起他说“他走了也好”。舒尚温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懂,可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想顾琳和丁叶艳。想那杯每天放在桌角的水,想那个红烧肉,想实验台下面的脚,想顾琳缩回去的那一下,想丁叶艳说的“我不怕倒霉”。想顾琳八岁那年家门口那把水果刀,想她爸半夜攥着照片,想她妈身上那件血染的白大褂。想丁叶艳的早餐店,想她爸每天留一碗最稠的粥,想她妈骂那个喝多的人,想歪歪扭扭的包子,想所有的事。两种爱,一种往里缩,一种往外推,都碰不到一起。
      他想宋安世。想那个瘦瘦的、白白的、耳朵上有一道疤的人,想他在食堂吃的那碗清汤,想他掰馒头掰得大小一样,想他在梧桐树下面画了半年,想他攒了半年钱,想他买药、买T恤、买纱布、买被子、买灯。想他把钟自秋关在笼子里,想他标记了钟自秋,想他说的“我不知道”。想他怕钟自秋走,想他蹲在笼子外面写本子。钟自秋说他粥煮得还行,他就笑了一下,很小,很浅。宋安世把一个人关进笼子,是因为他太怕那个人走了,怕到只能用笼子。
      江临站在天桥上,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想了一遍。想完了,他低头看着桥下的车流。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前灯汇成两条河,一条往左,一条往右,永远不碰头。他想,所有人都像这些车。每个人都在往前跑,每个人都不知道要去哪,每个人都在错过。钟自秋错过了自由,宋安世错过了信任,顾琳错过了勇气,丁叶艳错过了回应,舒尚温错过了家,江逢错过了弟弟,江夫人错过了儿子,他自己错过了自己。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空了的糖纸,红色的。他攥了攥,然后他拿出来,展开。糖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松开手。糖纸被风卷走了,飘下天桥,飘进车流里,不见了。他站在天桥上,看着那张糖纸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风把他的校服吹得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膀。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相册。最后一张照片是他和钟自秋、舒尚温在校门口拍的。钟自秋咧着嘴,舒尚温翻着白眼,江临站在中间,笑着,嘴角翘着,眼睛里是亮的。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下一张,没有了,就这一张。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从天桥上走下来,走回街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照着他的影子,细细的一条。
      他走回江家大宅,推开院门,经过海棠树。花落了,满地粉白。他走进屋里,上了楼,经过江逢房间门口,他停了一下。口袋里没有糖了,他把手放下来,继续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板上,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很深。
      后颈的腺体在颈环下面一跳一跳地疼。他把手伸到后颈,摸着那条颈环,冰凉的,光滑的。他摸到了卡扣,按一下就能打开。他把手指搁在卡扣上,搁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得更深了。他没有哭,他只是坐着,安安静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面慢慢沉下去,沉到最深的地方,沉到他再也够不到的地方。
      窗外起了风。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沙沙的,沙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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