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顾琳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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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琳八岁那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不能说”。
那天她放学回家，走到巷子口，看见家门口围了一圈人。她挤进去。她妈站在门口，白大褂上全是血。不是她妈的血。是别人的。一个男人躺在门口的地上，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哭得撕心裂肺。她妈蹲在地上，两只手按着那个男人的伤口，按得很紧。她妈的手在抖。可她的声音很稳。她说：“叫救护车。快。”
顾琳站在人群里。她看着她妈。看着她妈的白大褂。看着那个男人的血。看着那个女人手里的刀。她站了很久。久到救护车来了。久到那个男人被抬走了。久到那个女人被警察带走了。久到她妈站起来，转过身，看见她。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她走过来。蹲下来。把顾琳抱住了。她妈的身上全是血。腥的。热的。蹭了顾琳一脸。顾琳没有动。她被她妈抱着。她听见她妈的心跳。很快。很重。她妈说：“没事。没事。妈妈在。”
那天晚上，她爸回来了。她爸穿着警服。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烟味和一股很淡的、她说不上来的味道。她爸看了她妈一眼。看了顾琳一眼。什么都没说。他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然后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顾琳站在客厅里。她看着她爸关上的门。看了很久。那天之后，她爸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不回来。回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她妈问她爸：“你最近怎么了。”她爸说：“没事。”她妈说：“你注意安全。”她爸说：“嗯。”然后就是沉默。她爸坐在沙发上。她妈坐在餐桌前。顾琳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三个人隔着一整间屋子的距离。谁也不碰谁。
后来她长大了。她知道了。她爸是缉毒警。她爸不能让人知道他有家人。她爸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住在哪儿。她爸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有一个女儿。她爸每次回家都要绕三条街。她爸从来不跟她一起出门。她爸在街上碰见她，假装不认识。她爸看她的眼神。和看路人的眼神一样。她爸的爱是往后退的。退到最远的地方。远到看不见。远到她以为没有。
可她见过。有一次。她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爸坐在客厅里。没开灯。手里攥着一张照片。她的照片。她小时候的。扎着两个小辫子。坐在院子里吃西瓜。她爸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爸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字很小。她看不清。她只看见她爸把照片塞回钱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走进书房。关上门。第二天早上。她爸又走了。绕三条街。假装不认识她。
顾琳从此知道了。爱是可以藏起来的。藏到最深的地方。藏到谁都看不见。包括她自己。
丁叶艳不一样。
丁叶艳的家在城南。早餐店。开了十几年。她爸她妈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揉面。熬粥。炸油条。蒸包子。丁叶艳从小在店里长大。她五岁就会帮客人拿筷子。六岁会收碗。七岁会包包子。包得歪歪扭扭的。她妈看见了。笑。她爸看见了。也笑。然后她爸把她包的包子单独放一个蒸笼。蒸出来。放在最前面。谁来买都先说：“这是我闺女包的。歪的。但好吃。”
丁叶艳的家没有秘密。她爸喜欢她妈。每天早上她爸都会给她妈留一碗最稠的粥。搁在灶台边上。她妈看见了。喝。喝完了。继续忙。她妈喜欢她爸。每天晚上她妈都会给她爸泡一杯茶。搁在桌上。她爸回来了。喝。喝完了。继续干活。丁叶艳看着这些。从小看到大。她知道了。爱是可以端出来的。放在桌面上。放在灶台边上。放在每一个看得见的地方。
她爸她妈从来没说过“我爱你”。可他们做了所有的事。所有的事都在说这三个字。
丁叶艳八岁那年。早餐店里来了一个人。喝多了。砸桌子。掀碗。她爸上去拦。被推了一把。撞在灶台上。腰伤了。她妈站在她爸前面。指着那个人。骂了一长串。骂得那个人愣在那儿。骂得旁边的人都笑了。那个人走了。她妈转过身。看着她爸。她爸捂着腰。龇牙咧嘴的。她妈走过去。把他扶起来。说：“疼不疼。”她爸说：“不疼。”她妈说：“你腰都直不起来了还不疼。”她爸说：“真不疼。”她妈笑了。她爸也笑了。丁叶艳站在灶台后面。看着他们。她知道了。爱是大声说出来的。不能等。不能藏。不能看不见。
所以丁叶艳从来不藏。
她把热水放在顾琳桌上。顾琳不喝。她第二天还放。她把红烧肉推到顾琳面前。顾琳走了。她第二天还推。她把脚搁在顾琳脚背上。顾琳缩回去了。她第二天还搁。她不觉得这是纠缠。她觉得这是说话。她在用所有能用的方式说——我喜欢你。你听见了吗。你看见了吗。我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可顾琳听不见。她看不见。
顾琳看见的是另一幅画面。她看见她爸半夜坐在客厅里攥着照片。她看见她妈身上的血。她看见巷子口那把水果刀。她看见她爸绕三条街假装不认识她。她看见她妈在医院里被病人家属指着鼻子骂。她看见所有的爱都裹着一层血。一层刀。一层假装不认识。
顾琳觉得爱是危险的。爱会把别人拉进火坑。她爸是缉毒警。所以她爸不能让人知道他有女儿。她妈是医生。所以她妈会被医闹的人堵在门口。如果她喜欢丁叶艳。如果她告诉丁叶艳。如果丁叶艳走进她的生活。丁叶艳就会变成她爸。绕三条街。假装不认识。或者变成她妈。被人堵在门口。被人指着鼻子骂。
所以她躲。
她不是不喜欢丁叶艳。她是太喜欢了。喜欢到不敢。喜欢到把所有东西都往后退。退到最远的地方。远到看不见。远到丁叶艳以为她不在乎。
可她半夜会醒。醒了会摸手机。翻丁叶艳的朋友圈。翻到最底下。看她小时候的照片。扎着马尾。在早餐店里。站在灶台后面。歪歪扭扭的包子搁在蒸笼里。她看着那张照片。看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搁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第二天早上。丁叶艳把热水放在她桌上。她不喝。可她没有倒掉。她把杯子搁在桌角。搁到隔夜。第二天丁叶艳来换新的。旧的她收起来。放在书包侧兜里。那个兜里已经攒了十几杯凉水了。她一杯都没倒过。
丁叶艳不知道。顾琳不让她知道。
江临坐在看台上。他看着操场上。丁叶艳在打球。顾琳在双杠下面看书。两个人隔着一整个操场的距离。丁叶艳每扣一个球往这边看一眼。顾琳每翻一页书往那边扫一眼。两个人都在看。两个人都不承认。江临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本。他想起那天在实验室。丁叶艳的脚搁在顾琳脚背上。顾琳没有躲。可后来她躲了。为什么。因为他和舒尚温进去了。因为有别人看见了。顾琳怕被人看见。她怕别人知道她喜欢丁叶艳。她怕那个“别人”会变成刀。会变成血。会变成绕三条街。
江临把书合上。他站起来。走下看台。操场上。丁叶艳又扣了一个球。落地的时候往双杠那边看了一眼。顾琳又翻了一页书。翻之前从书页上方扫了一眼。两个人隔着一整个操场的距离。春天下午的阳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照在排球网上。照在双杠上。照在每一个跑着笑着的人身上。江临穿过操场。走到校门口。舒尚温在那儿等他。两个人往家的方向走。走到第二个路口。江临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操场上。丁叶艳还在打球。顾琳还在看书。两个人还在看。还在躲。还在等。
江临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糖。草莓味的。他攥了攥。他想起丁叶艳说的那句话——“我不怕倒霉。”他说得出口。做得出来。敢。可顾琳不敢。顾琳的“不敢”长在骨头里。从八岁那年起。从她妈身上那件血染的白大褂起。从她爸半夜攥着照片起。从绕三条街起。她的“不敢”和丁叶艳的“敢”一样硬。一样深。一样长在骨头里。
江临把那颗糖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他拿出来。拆开。塞进嘴里。甜的。带着一点酸。他嚼着糖。继续走。舒尚温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着。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挨着。永远碰不到。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