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生三千》菌子非君子

41、第 41 章 顾琳在

　　顾琳在躲丁叶艳。
　　这件事江临看出来了。丁叶艳也看出来了。可能全班都看出来了。只是没人说。
　　以前丁叶艳每天早上把热水放在顾琳桌上，顾琳会喝。后来丁叶艳把热水放在顾琳桌上，顾琳会等水凉了再喝。再后来，丁叶艳把热水放在顾琳桌上，顾琳不喝了。水杯搁在那儿，从热到温，从温到凉，从凉到隔夜。第二天早上丁叶艳来收杯子，把凉水倒掉，重新灌一杯热的。顾琳不喝。丁叶艳不倒。那个杯子就一直搁在顾琳桌角，像什么东西被摆在那儿，等着发霉。
　　以前丁叶艳在食堂把红烧肉推到顾琳面前，顾琳会吃。后来丁叶艳推过去，顾琳说“不用”。丁叶艳还是推。顾琳就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她换了一张桌子。一个人坐。背对着丁叶艳。
　　以前丁叶艳在实验台下面把脚搁在顾琳脚背上，顾琳不躲。后来丁叶艳把脚搁上去，顾琳把脚缩回去了。缩得很轻。可她缩了。
　　丁叶艳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每天早上继续放热水。每天中午继续推红烧肉。每天在实验台下面继续搁脚。顾琳继续不喝。继续走开。继续缩回去。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薄薄的。透明的。看得见对面。可过不去。
　　江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看着前排。顾琳的桌角搁着那杯水。凉的。昨天的。前天的。大前天的。一杯一杯排在那儿。像一排小小的、透明的墓碑。丁叶艳每天早上来，把最旧的那杯倒掉，把杯子洗了，灌上新的。放在最前面。然后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打开课本。不看顾琳。顾琳也不看她。两个人隔着一排桌子的距离。上课。下课。上课。下课。
　　那天下午体育课。女生在操场西侧练排球。江临坐在看台上。他的腺体还是不舒服，跑不了步。他坐在最高一排，膝盖上摊着课本，目光越过书页边缘往操场上看。丁叶艳在排球场上。她跳起来扣球。马尾甩得很高。她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左手手腕上那块纱布还在。她站稳了。笑了笑。继续打。
　　顾琳在操场另一边。她坐在双杠下面，面前摊着那本解剖学。她没有看丁叶艳。她低头看书。可她翻页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一页书看了很久。她翻过去。又翻回来。又翻过去。那页纸被她翻来覆去地折出了毛边。
　　江临把目光收回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本。书页上的字在晃。他想起那天在实验室，丁叶艳的脚搁在顾琳的脚背上。顾琳没有躲。现在躲了。为什么。
　　他想起丁叶艳每天早上放在顾琳桌上的那杯水。顾琳以前喝。现在不喝。为什么。
　　他想起顾琳说的那句话——“因为我见过那种眼神。表演型人格对猎物的眼神。”她说的是宋安世看钟自秋的眼神。可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耳朵尖红了。很浅。几乎看不出来。可江临看见了。丁叶艳也看见了。丁叶艳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机。看了很久。
　　江临把书合上。他坐在看台上。阳光很好。照在操场上。照在排球网上。照在丁叶艳的马尾上。照在顾琳低头看书的侧脸上。两个人隔着一整个操场的距离。一个在打球。一个在看书。谁也没有往对方那边看一眼。可丁叶艳每扣一个球，落地的时候，她的目光会往双杠那边飘一下。就一下。很快收回来。顾琳每翻一页书，翻之前，她的目光会从书页上方抬起来，往排球场那边扫一眼。就一眼。很快低下去。两个人都在看。两个人都不承认。
　　放学的时候，江临和舒尚温往校门口走。经过实验楼的时候，江临往窗户里看了一眼。顾琳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摊着解剖学。旁边搁着那杯水。今天的。还温着。丁叶艳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实验台。丁叶艳在写作业。顾琳在看书。谁也没有说话。实验台下面。丁叶艳的脚搁在顾琳的脚背上。很轻。顾琳没有躲。她坐在那儿。脚背贴着丁叶艳的脚踝。没动。江临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丁叶艳从后面追上来。她跑得有点喘。马尾晃着。手腕上的纱布露在袖口外面。她跑到江临和舒尚温旁边。停下来。喘了两口气。
　　“江临。”她说。
　　江临偏过头看她。
　　“钟自秋有消息吗。”她问。
　　江临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和平时的笑不太一样。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很沉。很静。
　　“没有。”江临说。“但有人给我递了纸条。说他没事。”
　　丁叶艳点了点头。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站了两秒。然后她说：“顾琳知道。”
　　江临看着她。
　　“她查了宋安世。”丁叶艳说。“她比你们想的知道得多。她只是不说。”
　　“你怎么知道。”
　　丁叶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纱布。白色的。她看了一会儿。
　　“她不说的事我都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她不说的时候，耳朵尖会红。她不说的时候，翻书会翻得很慢。她不说的时候，脚会往我这边靠。”
　　她抬起头来。看着江临。她的眼睛很亮。没有笑。可也没有哭。她站在校门口。暮色从街道那头漫上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她脸上。照着她干净的额头。照着她微微发红的眼角。
　　“她躲我，”丁叶艳说，“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会害了我。她妈是医生。她爸是缉毒警。她从小一个人长大。她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她觉得她碰谁谁倒霉。”
　　她停了一下。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
　　“我不怕倒霉。”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马尾在暮色里晃着。她走回校门。走进实验楼。去找顾琳。江临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走进去。看着那扇门关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舒尚温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地面上。并排着。江临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糖。草莓味的。今天还没给出去。他攥了攥。又松开了。
　　走到江家大宅门口。他推开院门。经过海棠树。花开得正盛。粉白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他走进屋里。上了楼。经过江逢房间门口。他停了一下。把糖掏出来。草莓味的。他弯下腰。放在门口的地上。放好了。他直起身。往自己房间走。他刚走。门就开了。江逢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地上那颗糖。他弯下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两秒。
　　他把糖拆开。塞进嘴里。甜的。带着一点酸。他嚼着糖。靠着门框。看着走廊。走廊里很安静。灯亮着。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