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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江逢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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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逢说话难听,这件事在江家不是秘密。
他回来的第一个月,江夫人给他请了家庭教师,补六年的课。老师姓方,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姑娘,说话细声细气,第一天上课就夸他“阿逢真聪明”。江逢抬眼看她,镜片后面的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你工资多少?”
方老师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工资多少。”江逢把笔搁下,十指交叉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你在这儿教我,一个月拿多少钱?”
“这个……江太太给的……”
“给多少?”江逢追问,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就是让人心里发毛。“有八千吗?有一万吗?你一个刚毕业的,在外面找得到这样的活?你知道为什么吗?”
方老师的脸白了。
“因为我妈——江太太——她花这个钱,是为了让她自己心里好过。”江逢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却咬得清清楚楚。“她丢了儿子六年,找回来发现是个浑身是伤的怪胎。她看着我就想起自己没看好孩子,心里堵得慌。所以她花钱请人教我,眼不见心不烦。你拿的这份工资,叫良心安慰费。”
方老师的眼眶红了。她站起来,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匆匆出了书房。
江楚宁正好从走廊经过,看见方老师抹着眼睛往楼下走,脚步顿了顿。他推开书房的门,看见江逢坐在桌前,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的表情很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老师怎么了?”江楚宁问。
江逢没抬头:“不知道。可能肚子疼。”
“江逢。”
“真的不知道。”江逢终于抬起眼,看着江楚宁,一脸无辜。“我就问她工资多少,她就哭了。大人真奇怪,问个工资也要哭。”
江楚宁看了他三秒钟,然后关上门,走了。
门刚合上,江逢嘴角那点弧度就消失了。他把笔扔在桌上,翻开课本,盯着上面的字。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在爬。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多刻薄。可他说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怪的痛快,像把什么堵着的东西捅开了一个口子,里面黑乎乎的东西终于流出来了一点。那些东西流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没那么沉了。
虽然流完之后,那个口子还在,空落落的,风灌进去,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江临那时候五岁半,还不懂什么叫“毒舌”。
他只知道这个哥哥说话不好听。每次他凑过去,江逢都会用一句话把他钉在原地。
“哥哥,你看我画的蝴蝶——”
“丑。”
“哥哥,阿姨今天做了小蛋糕,我给你留了一块——”
“你自己吃吧,我怕被毒死。”
“哥哥,外面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管好你自己。”
江临每次都站在原地,抱着他的白兔子,眼睛慢慢垂下去,睫毛盖住眼底的光。他不哭,也不闹,只是站一会儿,然后抱着兔子走开。走到拐角的地方,他会回头看一眼。江逢的背影永远绷得笔直,像一把入了鞘的刀。
但江临不死心。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死心。明明每次都被扎得满手是刺,可他还是要去。像是有一只蝴蝶在他胸口扑腾,推着他往前走,哪怕前面是一面墙。
有一次,江临在院子里摘了一朵海棠花。那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中间一点嫩黄的蕊。他踮着脚把花举到江逢面前。
“哥哥,给你。”
江逢正在看书。他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那朵花上。海棠花。他想起来,回来那天,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海棠花瓣,江临坐在窗台上,把花瓣塞进嘴里。
“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江逢问。
江临摇头。
“海棠。”江逢说,“你那天吃的就是它。苦不苦?”
江临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苦。”
“苦你还摘?”江逢把书合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海棠花的花语是什么?”
江临又摇头。
“苦恋。”江逢说,“离愁。别离。你摘这种花送人,是在咒人家。”他顿了顿,嘴角弯起来,那弧度冷冷的。“还是说,你已经知道什么叫苦恋了?你才五岁,想恋谁?恋我?”
江临的脸涨红了。他听不懂“苦恋”是什么意思,可他听得出江逢话里的刺。那根刺扎进来,不疼,但是堵。堵得他胸口闷闷的,说不出话。
他把花收回来,攥在手心里。花瓣被他捏碎了,汁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把掌心染成淡淡的粉色。
“我没有……”他小声说。
“没有什么?”江逢往前凑了一步,低下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弯。“没有恋我?那你天天跟在我后面干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我走到哪你跟到哪,我关上门你就坐在门口。你当我瞎?”
江临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抵上了走廊的墙壁,退无可退。
“你知不知道你烦?”江逢说,“你天天‘哥哥哥哥’的,叫魂一样。你是没爹没妈还是怎么着?非要缠着别人的哥哥?”
江临的嘴唇抖了一下。
“哦,对,”江逢笑了,那笑容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我忘了,你确实没爹没妈。你是孤儿院里捡来的。你不知道你亲爹妈是谁,你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要你。”
“别说了。”江临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为什么不说?”江逢偏了偏头,镜片反了一下光。“我说的是实话啊。你本来就是没人要的。江太太把你领回来,是因为她刚丢了儿子,心里空得慌,拿你填坑。现在她儿子回来了,你这个坑——”
他顿了一下,看着江临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红了,眼眶里蓄满了水,可还是没有掉下来。
“你这个坑,”江逢慢慢说,“就多余了。”
江临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站在那儿,背靠着墙,仰着头看江逢,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滚,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把毛衣领口洇湿了一小片。他咬着下唇,咬得嘴唇泛白,整个下巴都在抖。
江逢看着他的眼泪,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那感觉跟捅开一个口子往外淌东西相反,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塞了回去,塞得他喘不上气。他别开眼,不去看那张脸。
“哭什么哭。”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我又没打你。”
江临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儿,抱着他的白兔子,眼泪流个不停。兔子耳朵上那只红色蝴蝶结歪歪斜斜,别针的针尖从蝴蝶结边缘露出来,闪了一点寒光。
江逢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乱,不像平时那样稳稳当当。他上了三楼,进了房间,把门摔上。摔门的声音震得楼梯扶手都在颤。
他走到床头柜前,看着那只灰色的兔子。兔子的玻璃眼珠望着他,里面映出他自己的脸——一张扭曲的、带着某种他不想承认的东西的脸。
他一把把兔子扫在地上。
兔子滚了两圈,停在墙角,歪着头,一只耳朵折了,另一只耷拉在脸上。玻璃眼珠望着天花板,安安静静的。
江逢坐在床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耳朵上的旧伤又开始疼了。左耳上的图钉已经取干净了,可耳垂上留了几个疤,一到阴天就隐隐作痛。右耳上的图钉上个月也取了,可右耳的听力一直不太好,医生说可能恢复不了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疤,有茧,有洗不掉的黑印子。他想起那些人对他说的话——“你回不去了。”“你爹妈有新小孩了。”“那个位置有人占了。”
那个小孩。那个抱着白兔子、叫他“哥哥”、把海棠花举到他面前的小孩。
他恨他。
他应该恨他。
可他刚才看见那个小孩哭的时候,他的喉咙堵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看见那个小孩哭。不想看见那双眼睛红起来,不想看见那颗痣旁边挂着泪。那个画面让他想起一些他不愿意想起来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六岁以前,也哭过。哭着求那些人放他走。哭着喊妈妈。可没有人来。他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睛肿了,最后他就不哭了。
那个小孩呢?那个小孩哭的时候,有人来吗?
江逢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里。
楼下,江临还站在走廊里。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绷着一层薄薄的泪痕,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盐渍。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兔子,伸手把歪掉的蝴蝶结扶正,把露出来的针尖按回绒布里。
“没关系的。”他小声对兔子说,“哥哥只是……嘴巴不好。”
他抱着兔子往自己房间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三楼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扫到了地上。他停了一下,仰头往楼上看。楼梯间很暗,三楼走廊尽头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江临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回房间去了。
他推开门,走到窗台前,爬上窗台坐着。窗外是院子,院子里的海棠树已经过了花期,叶子浓绿浓绿的,在风里翻着银白的背面。他把兔子放在膝盖上,从兜里掏出那朵揉碎的海棠花。花瓣已经蔫了,变成了一团粉色的烂泥,可凑近了闻,还有一点淡淡的、甜中带苦的香气。
他把那团花瓣放在窗台上,摊开,晒着。
“苦恋。”他学着江逢的语气,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他不懂是什么意思,可他觉得这两个字很好听。苦,恋。两个字都是弯弯绕绕的,像蝴蝶飞过的轨迹。
他不知道,这天之后,他还会往江逢面前凑。还会被扎。还会抱着兔子站在走廊里,让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他会一直这样,直到有一天,他不再凑过去了。
到那时候,江逢就会知道,那些扎人的话,其实每一句都扎回来了。扎在他自己喉咙里,扎在他自己胸口上,扎在他每一个想起那个孩子的夜里。
可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五岁半的江临坐在窗台上,把玩着那团晒干的海棠花瓣,安安静静地,等着明天。明天,他还会去叫“哥哥”。还会被骂。还会抱着兔子走开。
但他还会去。
因为那只蝴蝶在他后颈上,还没有张开翅膀。它还在睡。它还不知道,它要等的那个人,其实一直站在离它最近的地方,只是那个人把自己裹在一层又一层的刺里,不敢伸手。
蝴蝶不知道。
江临也不知道。
他只是坐在窗台上,把晒干的海棠花瓣夹进一本图画书里,合上书页,拍了拍封面。
“明天见。”他对着书说,也对着自己说。
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把整个江家大宅裹进一层薄薄的灰蓝里。三楼那间房间的灯亮了,又灭了。二楼东侧的灯亮着,很久很久都没有灭。
雨又开始下了。
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根针,扎进土里,扎进花里,扎进这座大宅每一个沉默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