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 38 章   钟自秋 ...

  •   钟自秋开始教宋安世过日子。
      说是教,其实就是指挥。他坐在笼子里的床上,靠着墙,后颈贴着纱布,手里端着宋安世煮的粥,一边喝一边说。
      “你那个粥,水放太多了。下次少放半碗水。米要提前泡一个小时。泡过的米煮出来才稠。”
      宋安世蹲在笼子外面,膝盖上摊着一个小本子,手里捏着笔,认认真真地记。他的字很小,很密,写在本子边缘。写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钟自秋。
      “还有呢。”
      “还有你那个菜。你昨天炒的那个青菜,盐放多了。齁得我喝了三杯水。你炒菜的时候先少放盐,尝一口,不够再加。别一勺子下去。”
      宋安世在本子上写:盐少放。尝了再加。
      钟自秋喝了一口粥。今天的粥比昨天好。稠了一些。红枣也煮得烂。他咽下去,看着宋安世蹲在那儿的姿势。膝盖并着,本子搁在膝盖上,腰弯着。瘦。白。像一只缩在角落里的动物。
      “你蹲那儿不累吗。”钟自秋说。
      宋安世抬起头。
      “你搬把椅子过来。坐着听。蹲着像什么样子。”
      宋安世站起来,把桌子旁边的椅子搬过来。搁在笼子外面。坐下来。他比钟自秋矮了半个头。坐下来的时候,脑袋刚好和钟自秋的胸口平齐。钟自秋低头看着他。他把本子搁在膝盖上,笔捏在手里,仰着头等钟自秋说下一句。
      钟自秋看着他仰起来的脸。白白的。瘦瘦的。睫毛很长。眼睛很黑。嘴唇是淡粉色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目光移开。
      “你那个灯,昨天说换暗点的。换了吗。”
      “换了。”宋安世说。“床头放了一个小夜灯。暖光的。你要是觉得暗,我再换。”
      “不用。暖光就行。”
      宋安世在本子上写:夜灯。暖光。已换。
      钟自秋看着那个本子。密密麻麻的。全是他说的话。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那个本子,”他说,“给我看看。”
      宋安世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本子合上。攥在手里。
      “没什么好看的。”
      “给我看看。”
      宋安世攥着本子。攥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本子从栅栏缝里塞进去。钟自秋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写的是:粥。水多。下次少放半碗。米泡一小时。第二页写的是:菜。盐多。先少放。尝了再加。第三页写的是:被子。买厚的。浅灰色。第四页写的是:灯。换暗的。暖光小夜灯。第五页写的是:T恤。深灰色。棉。洗过一次的。第六页写的是:药膏。棉签。纱布。胶布。第七页写的是:他今天喝了三杯水。第八页写的是:他今天笑了一下。就一下。
      钟自秋翻到第八页。看了两秒。然后他翻到第九页。上面写着:他今天没有骂我。
      他翻到第十页。上面写着:他今天骂我了。但骂完之后拍了拍我的背。
      他翻到第十一页。上面写着:他让我搬椅子坐着听。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钟自秋把本子合上了。他低头看着那个本子。封皮是牛皮纸的。边角磨毛了。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他攥着本子。攥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本子从栅栏缝里塞回去。
      “你写这些干什么。”他问。
      宋安世接过本子。揣进怀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记着。”他说。“怕忘。”
      “怕忘什么。”
      “怕忘你跟我说过的话。”宋安世说。声音很轻。“你跟我说的话不多。每句我都记着。”
      钟自秋看着他。宋安世低着头。后颈从领口露出来。细细的。白白的。上面有一道疤。左耳上那道。从耳垂到耳尖。钟自秋看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碗搁在床边的地上。
      “你过来。”他说。
      宋安世站起来。走到笼子前面。
      “进来。”
      宋安世弯着腰钻进来。笼子太矮。他得弯着腰走。走到床边。坐下来。钟自秋把被子扯过来。搭在两个人腿上。被子是新的。浅灰色的。厚的。盖着两个人的膝盖。钟自秋偏过头。看着宋安世。宋安世也偏过头。看着钟自秋。两个人隔着很近的距离。钟自秋伸出手。他的手够到了宋安世的左耳。他摸了摸那道疤。从耳垂到耳尖。摸得很慢。宋安世整个人僵住了。他坐在那儿。被钟自秋摸着耳朵。呼吸变浅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疼吗。”钟自秋问。
      “不疼了。”
      “当时疼吗。”
      宋安世没有说话。他把脸偏了偏。往钟自秋的手心里蹭了一下。很轻。像是猫蹭人的手。钟自秋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摸那道疤。从耳尖摸回耳垂。又摸上去。来回了几遍。
      “你爸。”钟自秋说。“现在还在吗。”
      “在。”宋安世说。“但不在一起住。他有他的家。我有我的。”
      “你妈呢。”
      宋安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被被子盖住的膝盖。
      “死了。”他说。“我六岁的时候。病死的。”
      钟自秋的手指停在他的耳尖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被子上。他看着宋安世。宋安世低着头。后颈露出来。那道疤被头发盖了一半。露出来的那一半在暖光下泛着白。钟自秋看了很久。
      “宋安世。”
      “嗯。”
      “你把我关在这儿。”钟自秋说。“你标记了我。你每天给我端粥。你拿本子记我说的话。你给我买T恤。买被子。买灯。你怕忘。”
      宋安世没有抬头。
      “你怕忘什么。”钟自秋说。“你怕忘了我说的话。还是怕忘了我在你身边。”
      宋安世的下巴在胸口蹭了一下。很轻。
      “都有。”他说。
      钟自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两个人的腰。然后他偏过头。把脑袋靠在宋安世的肩膀上。和之前一样。很轻。很随意。宋安世的肩膀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他的脑袋偏了偏。碰到钟自秋的头发。两个人靠在一起。盖着同一床新被子。暖光小夜灯在旁边亮着。昏黄昏黄的。地下室很安静。只有呼吸声。慢的。慢的。合成了一个节奏。
      “你那个本子。”钟自秋说。“明天再写的时候。加一条。”
      “什么。”
      “钟自秋说他粥煮得还行。”
      宋安世偏过头。他看着靠在他肩膀上的钟自秋。钟自秋闭着眼。嘴角翘着。很浅。很轻。宋安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栅栏。看着栅栏外面的暖光。他点了点头。很小的一下。
      “好。”他说。
      钟自秋没有再说话。他靠着宋安世的肩膀。慢慢睡着了。呼吸变浅了。变慢了。宋安世不敢动。他坐得直直的。让钟自秋靠着。他的左耳还留着钟自秋手指的触感。温热的。慢慢的。他低下头。看着钟自秋的头发。很短。发茬贴着头皮。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偏了偏头。把下巴搁在钟自秋的头顶上。很轻。轻得几乎没有碰到。他闭着眼。听着钟自秋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慢的。慢的。合成了一个节奏。
      暖光小夜灯亮着。照着两个人。照着窄窄的床。照着笼子的铁栅栏。照着地下室的水泥地。照着宋安世搁在被子上的手。那只手旁边是钟自秋的手。两只手搁在同一床被子上。
      小指碰着小指。
      就碰了一下。没有分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