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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钟自秋 ...

  •   钟自秋有钱。
      这件事宋安世知道。钟家在这座城市里有头有脸,钟自秋从小到大没缺过钱。他穿的鞋是限量款,用的手机是最新型号,钱包里永远塞着一叠红票子,随手掏出来请客从不眨眼。他带江临和舒尚温去地下黑市那天,从口袋里掏钱买阻隔剂的样子,像在便利店买一瓶水。
      可宋安世没有想到的是,钟自秋被关在笼子里的第三天,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张银行卡。
      那张卡一直在他裤兜里。被关进来的时候他没换过裤子,卡就一直在那儿。他坐在床上,把卡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膝盖上。卡是黑色的,边缘镶着一圈暗金色的细线。宋安世蹲在笼子外面,看着那张卡。
      “这里面有多少。”钟自秋问。
      宋安世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问你这里面有多少。”钟自秋又说了一遍。
      “我没动。”宋安世说。声音很轻。“你的东西我没动。钱包在桌上。手机在抽屉里。卡在你裤兜里。我什么都没拿。”
      钟自秋看着他。宋安世蹲在笼子外面,肩膀微微往里收着,像一只怕被打的动物。他的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很瘦。瘦得能看见骨头。钟自秋把卡从膝盖上拿起来,攥在手里。他站起来,走到栅栏前面。把卡从栅栏缝里塞出去。
      “拿着。”他说。
      宋安世没有接。
      “拿着。”钟自秋又说了一遍。“去取钱。买点吃的。买点药。把地下室收拾一下。那个灯太暗了。换一盏亮的。”
      宋安世看着那张卡。黑色的。镶着暗金色的边。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卡面。凉的。他把卡接过来。攥在手里。卡很轻。可他攥着它的时候,手在抖。
      “我不要。”他说。
      “你拿着。”
      “我不要。”
      “宋安世。”钟自秋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平。“你把我关在这儿。你每天给我端粥。你拿你画画攒的钱给我买药买纱布。你一个月挣多少。够花吗。”
      宋安世没有说话。
      “你那个T恤,”钟自秋说,“标签还在上面。你给自己买过新衣服吗。”
      宋安世把卡攥紧了。攥得指节泛白。
      “你拿着。”钟自秋说。“算我借你的。你以后有钱了还我。”
      宋安世站在笼子外面。手里攥着那张卡。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鞋边磨白了。鞋底薄得能看见纹路。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把卡塞进口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往口袋里塞一块烧红的铁。
      “我去买灯。”他说。声音很轻。
      “嗯。”
      “买亮的。”
      “嗯。”
      “再买床被子。你那床太薄了。”
      “嗯。”
      宋安世转身走了。脚步声上了楼梯,越来越远。门关上了。钟自秋站在笼子里,听着那串脚步声消失。他靠着栅栏,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水泥地很凉。他坐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递出去一张卡。黑色的。镶着暗金色的边。他给出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可宋安世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
      钟自秋靠着栅栏。他忽然想起一些事。想起宋安世在食堂吃的什么。一碗汤。半个馒头。想起他穿的白衬衫。袖口那个“E”字。绣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想起他站在校门口梧桐树下面的样子。背着画架。一个人。想起他画了一百多张画。一张卖五十。有时候一百。攒了半年。够买药。够买T恤。够买纱布。够交地下室租金。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水泥地的凉意从脚底漫上来。他缩了缩。那件深灰色的T恤很软。棉的。洗过一次的那种软。宋安世给他买的。标签上那个牌子不便宜。他自己穿的什么。钟自秋想不起来。他只记得宋安世那件白衬衫洗了多少遍。领口发毛了。袖口那个“E”字都快磨没了。
      钟自秋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他看着笼子外面那张桌子。桌上放着保温袋。袋子里还有一盒粥。宋安世煮的。加了红枣。他喝过。甜的。红枣煮得很烂。核都挑出来了。他喝的时候没想太多。现在想想。宋安世站在笼子外面看他喝粥的时候,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那种抿法。像是在忍着什么。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宋安世回来了。他推开门。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还有一个塑料袋。纸袋里是一盏新灯。LED的。很亮。塑料袋里是一床新被子。厚实的。浅灰色的。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先把灯换了。旧的灯泡拧下来,新的拧上去。开关一按。整个地下室亮了起来。白晃晃的光。照得水泥地上的裂痕都看得清清楚楚。照得笼子的铁栅栏一根一根分明。
      钟自秋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会儿。然后他看见宋安世站在桌子旁边。穿着那件旧的白衬衫。领口发毛。袖口的“E”字快磨没了。他的鞋还是那双旧鞋。鞋边磨白了。他站在新灯下面。被光照得清清楚楚。瘦。白。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宋安世把新被子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抱在怀里。走到笼子前面。他把被子从栅栏缝里塞进去。被子很厚。塞的时候卡了一下。他用力推了推。被子滑进去了。钟自秋伸手接住。新被子。厚实的。浅灰色的。他抱着。很重。很暖。
      “你睡这个。”宋安世说。“那个薄的垫在下面。”
      钟自秋抱着被子。他看着宋安世。宋安世站在笼子外面。灯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还是抿着。抿成一条线。
      “你给自己买了吗。”钟自秋问。
      宋安世顿了一下。
      “什么。”
      “被子。”钟自秋说。“你给自己买了吗。”
      宋安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绞在一起。
      钟自秋把新被子搁在床上。站起来。走到栅栏前面。他低头看着宋安世。宋安世仰着头看他。两个人隔着栅栏对视。灯亮着。白晃晃的。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宋安世。”钟自秋说。
      “嗯。”
      “你上来。”
      宋安世愣了一下。他看着钟自秋。钟自秋往后退了一步。拍了拍床沿。宋安世站在笼子外面。站了两秒。然后他弯着腰钻进笼子。走到床边。坐下来。钟自秋把新被子抖开。很大。两个人盖刚好。他分了一半给宋安世。宋安世低头看着那半床被子。看了很久。
      “你冷不冷。”钟自秋问。
      宋安世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被子很软。很暖。他的手指在被子里攥了攥。然后他躺下来。侧着身。面朝栅栏。钟自秋也躺下来。侧着身。面朝宋安世的后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灯还亮着。照得整个地下室明晃晃的。宋安世躺着。眼睛睁着。看着栅栏外面的光。他的嘴唇动了动。
      “你为什么要给我卡。”他问。声音很轻。
      钟自秋在他身后。睁着眼。看着他的后脑勺。宋安世的头发有点长了。垂下来盖住后颈。后颈很细。能看见骨头。
      “因为你没钱。”钟自秋说。“我有钱。”
      宋安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就这个。”
      “就这个。”钟自秋说。“你有钱的时候再还我。没钱就先欠着。欠着又不会死。”
      宋安世没有说话了。他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很轻微地抖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不动了。钟自秋伸出手。他的胳膊从被子里伸出去。够到了宋安世的肩膀。他拍了拍。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哄什么东西。
      “灯太亮了。”钟自秋说。“明天换个暗点的。”
      宋安世把脸从枕头里转过来。他看着钟自秋。钟自秋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的脸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灯亮着。白晃晃的。照得宋安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沉沉的。热热的。像是被压了很久的、终于翻上来的东西。
      “好。”他说。
      钟自秋把手收回来。搁在枕头上。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痕。从灯座往墙角延伸。弯弯扭扭的。像一条河。他看了一会儿。
      “睡吧。”他说。
      宋安世把眼睛闭上了。钟自秋也把眼睛闭上了。两个人躺在窄窄的床上。盖着同一床新被子。灯亮着。白晃晃的。照在两个人的脸上。照在宋安世微微发红的眼角上。照在钟自秋微微翘起的嘴角上。
      过了很久。久到钟自秋以为宋安世已经睡着了。宋安世忽然开口了。
      “钟自秋。”
      “嗯。”
      “谢谢。”
      钟自秋睁开眼。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道裂痕。看了两秒。然后他把眼睛闭上了。
      “烦不烦。”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枕头上的花瓣。
      宋安世没有再说话。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浅。像是想笑又不敢笑。他弯着嘴角。慢慢睡着了。灯还亮着。照着两个人。一个睡着。一个没睡着。没睡着的那个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痕。看了很久。然后他也慢慢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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