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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宋安世 ...

  •   宋安世端着热好的粥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他把碗从栅栏缝里塞进去,又把塑料袋搁在碗旁边。塑料袋里装着一管药膏、一卷纱布、一盒棉签。都是新的,包装还没拆。他在笼子外面蹲下来,看着钟自秋从床上坐起来。钟自秋的后颈还在渗血,纱布歪了,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团贴在脖子上。
      “先别喝粥。”宋安世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我给你换药。”
      钟自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栅栏,把后颈露出来。宋安世把笼子门打开,弯着腰钻进去。笼子太矮,他只能跪着。他跪在钟自秋身后,把纱布揭开。血已经凝了一半,纱布粘在伤口上,揭开的时候扯了一下,钟自秋的肩膀缩了缩。宋安世的手停了一下。
      “疼?”他问。
      “废话。”钟自秋说。声音闷闷的。
      宋安世没有再接话。他用棉签蘸了药膏,一点一点涂在腺体上。腺体被咬穿了两个孔,牙印很深,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他把药膏涂匀了,又拿了一块新纱布,叠好,贴上去。胶布撕开的时候有点响。他把纱布的四边按牢,手指在胶布边缘压了压,确保贴住了。
      “好了。”他说。
      钟自秋转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后颈上新的纱布。白白的。干干净净的。贴得很稳。他抬起头,看着宋安世。宋安世还跪在他面前,膝盖压在水泥地上。他没起来。他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件T恤。深灰色的。叠得方方正正。标签还没拆。
      “你身上那件有血。”宋安世说。“先换这个。”
      钟自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白衬衫上沾着血,领口和后背都有,干了的地方发硬。他伸手把衬衫脱了。动作很慢,牵扯到后颈的时候疼得咧了咧嘴。宋安世看着他的肩膀。瘦。肩膀上的骨头凸出来。他把T恤抖开,递过去。钟自秋接过来套上。T恤很软,棉的,洗过一遍的那种软。大小刚好。
      “你哪来的钱。”钟自秋问。他低头扯了扯T恤下摆。标签上写着一个牌子。不便宜。
      宋安世没有回答。他把脏衬衫卷起来,收进塑料袋里。他站起来,准备走。钟自秋叫住了他。
      “宋安世。”
      他停下来。
      “你哪来的钱。”钟自秋又问了一遍。
      宋安世站在笼子门口,弯着腰。他的手指捏着塑料袋的提手。捏得很紧。
      “我攒的。”他说。
      “攒的。”
      “嗯。”
      “你哪来的钱攒。”
      宋安世没有回头。他站在那儿。后背对着钟自秋。T恤的布料在他背上绷着,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很瘦。比钟自秋还瘦。
      “我画画。”他说。“给人画肖像。在街上。一张五十。有时候一百。”
      钟自秋看着他的后背。
      “画了多久。”
      “很久。”
      “多久。”
      宋安世不说话了。
      钟自秋坐在床上。他看着宋安世弯着腰站在笼子门口的样子。瘦瘦的。白白的。塑料袋提手勒在他手指上,勒出一道红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宋安世每天在食堂吃的什么。一碗汤,半个馒头。他在食堂见过宋安世很多次。每次都是一个人。每次都是那几样。汤。馒头。有时候加一份最便宜的青菜。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
      “你吃了吗。”他问。
      宋安世愣了一下。他偏过头,从肩膀上方看着钟自秋。
      “什么。”
      “粥。”钟自秋说。“你给我端了一碗粥。你吃了吗。”
      宋安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塑料袋在他手里晃了一下。
      “你去把粥喝了。”钟自秋说。“笼子外面那个袋子里。应该还有一盒。刚才你端进来的那碗我没喝完。凉了。你热了自己喝。”
      宋安世站在笼子门口。他低着头。手指捏着塑料袋提手。捏得很紧。然后他动了。他弯着腰走出笼子。门没有关。他走到桌子旁边。桌上放着一个保温袋。他打开。里面还有一盒粥。他拿出来。打开盖子。粥还是热的。他端着那盒粥。站在桌子旁边。背对着笼子。
      他低头喝了一口。甜的。糖放多了。和给钟自秋的那碗一样。他喝了两口。然后他端着粥转过身来。看着笼子里的钟自秋。
      钟自秋坐在床上。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后颈贴着新纱布。他靠着墙。看着宋安世端着粥站在桌子旁边。灯泡的光打在两个人中间。昏黄昏黄的。宋安世端着粥。钟自秋看着他。
      “好喝吗。”钟自秋问。
      宋安世点了一下头。很小的一下。
      “下次别放那么多糖。”钟自秋说。“腻。”
      宋安世端着粥。站在那儿。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他没说。他只是把粥喝完了。空盒子放在桌上。他走回来。弯着腰钻进笼子。在钟自秋床边的水泥地上坐下来。背靠着栅栏。膝盖蜷起来。他看着钟自秋。钟自秋也看着他。
      “你画了多久。”钟自秋问。
      “半年。”
      “一张都没卖过。”
      “卖过。”
      “那你攒了多少。”
      宋安世低下头。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脚。他的鞋很旧。鞋边磨白了。
      “够给你买药。”他说。“够买T恤。够买纱布。够买粥。够交这个地下室的租金。”
      “租金。”钟自秋重复了一遍。
      “一个月三百。”宋安世说。“我住楼上。地下室空着。房东说随便用。我每个月给他三百。他就不管了。”
      钟自秋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灯泡闪了一下。久到宋安世的下巴在膝盖上压出了红印。久到地下室里的霉味灌满了两个人的肺。
      “你住楼上。”钟自秋说。“你把我关在地下室。你每天下来看我。你端粥。你换药。你回去画画。画完了攒钱。攒够了给我买药。买T恤。买纱布。交租金。”
      宋安世没有抬头。
      “你把自己活成了什么。”钟自秋说。
      宋安世的下巴在膝盖上蹭了一下。很轻。
      “没怎么。”他说。“就是活着。”
      钟自秋伸出手。他的手从床上伸下来。够到了宋安世的头顶。他摸了摸他的头发。很软。很细。宋安世整个人僵住了。他蹲在笼子角落,被钟自秋摸着头发。他一动不敢动。他的呼吸变浅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过来。”钟自秋说。
      宋安世抬起头。他看着钟自秋。钟自秋拍了拍床沿。宋安世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很窄。两个人挤着。肩膀贴着肩膀。钟自秋把被子扯过来,搭在两个人腿上。被子很薄。可它盖着两个人的膝盖。宋安世低头看着那床被子。看了很久。
      “宋安世。”钟自秋叫了一声。
      “嗯。”
      “你明天别买粥了。”
      宋安世偏过头看他。
      “你煮吧。”钟自秋说。“煮粥便宜。买粥贵。”
      宋安世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嘴唇弯了一下。很浅。很轻。像是想笑又不敢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被子上的手。他的手和钟自秋的手挨着。小指和小指之间隔了一点点距离。他把手挪过去了一点。小指碰到了钟自秋的小指。就碰了一下。然后他不动了。
      钟自秋也没有动。两个人坐在窄窄的床上。腿盖着同一床薄被。肩膀贴着肩膀。小指碰着小指。灯泡在头顶上亮着。昏黄昏黄的。地下室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慢。一个更慢。慢慢的两个人的呼吸合成了一个节奏。
      过了很久。钟自秋开口了。
      “你那只耳朵。”他说。
      宋安世偏过头。
      “你左耳。”钟自秋说。“我每次看你,你都把左耳藏在头发里。为什么。”
      宋安世的手指缩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脸转向另一边。钟自秋伸手,把他的脸转回来。他看到了。宋安世的左耳上有一道疤。从耳垂到耳尖。很深。像是什么东西割的。
      “谁弄的。”钟自秋问。
      宋安世没有说话。
      “宋安世。”
      “我爸。”宋安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花瓣。“他嫌我耳朵长得像我妈。他说看着烦。”
      钟自秋的手指停在他脸侧。他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攥了攥。又松开了。他偏过头,看着自己后颈上那块新纱布。看着纱布上的胶布边缘。干干净净的。贴得很稳。
      “你明天煮粥的时候,”钟自秋说,“别光煮白粥。加点红枣。我小时候我妈煮粥都放红枣。”
      宋安世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好。”他说。
      钟自秋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很轻。很随意。像是靠在一面墙上。宋安世的肩膀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他的脑袋偏了偏。碰到钟自秋的头发。两个人靠在一起。坐在窄窄的床上。腿上盖着同一床薄被。灯泡亮着。昏黄昏黄的。
      地下室很安静。只有呼吸声。
      慢的。慢的。合成了一个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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