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钟自秋 ...
-
钟自秋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黑的。
不是夜晚那种黑。是纯黑。没有窗,没有灯,没有光从任何缝隙里漏进来。他眨了两下眼,什么都看不见。他躺在一张床上,床垫很软,被子盖到胸口。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消毒水的气味。他的后颈在疼。腺体一跳一跳的,像是被人打过什么东西。他伸手去摸。手抬到一半,碰到了什么东西。凉的。铁的。他顺着摸过去。是栅栏。铁栅栏。一根一根竖着,间距很窄,只能伸出去一只手。
他坐起来。动作太猛,后颈的腺体扯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白。他扶着栅栏,慢慢挪到床边。脚踩到地面。地面是水泥的,冰凉冰凉的。他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扶着栅栏站稳,往前推了推。栅栏纹丝不动。他顺着栅栏摸了一圈。四面都是。他在笼子里。铁笼子。和江临说过的那个一样。
他站在原地。手攥着栅栏。指节泛白。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没有人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他松开栅栏,退回到床上,坐下来。他的手在抖。他把手攥紧了,搁在膝盖上。他深呼吸了几次。空气里的霉味灌进肺里,又冷又潮。他的腺体还在疼。他伸手按了按后颈。腺体上面贴着什么东西。纱布。胶布。有人在上面动过手脚。打了针。或者是贴了药。他分不清。
他坐在黑暗里。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黑暗里时间变得很慢,很黏。他坐着坐着,听见了脚步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近。然后一扇门开了。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很瘦。肩膀微微往里收着。白衬衫的边角从外套下面露出来。
那个人走进来。门在身后关上了。灯被打开了。很暗的灯。一盏吊在笼子上方的灯泡,瓦数很低,光昏黄昏黄的。钟自秋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然后他看清了那个人。
宋安世。
他站在笼子外面。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袖口那个“E”字绣得很小。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绞着。他低着头,目光从睫毛下面穿过来,落在钟自秋脸上。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钟自秋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
“是你。”
宋安世没有说话。他站在笼子外面,手指绞在一起。绞得很紧。指节泛白。
“你把我弄过来的。”钟自秋说。声音很平。“什么时候。昨天晚上。还是前天。我打了抑制剂之后。我晕在路边的时候。”
宋安世还是没有说话。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一直在跟着我。”钟自秋说。“你画了我半年。你天天在校门口等我。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我只是不想管。我以为你就是个Omega。一个画画的。一个安安静静的。一个没什么威胁的。”
宋安世的手指松开了。又绞上了。
“可你不是。”钟自秋说。“对吧。”
宋安世抬起头来。他看着钟自秋。他的眼睛很黑。很亮。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沉。很热。像是被压了很久的、终于翻上来的东西。
“我是E。”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线。
钟自秋看着他。
“Enigma。”宋安世说。“可以标记所有性别。可以伪装成任何人。可以藏。可以躲。可以站在你旁边,你闻不到我。可以看着你,你不知道。”
他把手垂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了。
“你那天在操场边上捡到了我的本子。”宋安世说。“你翻了一页。你看见了我画的你。你看了很久。然后你把本子合上了。你什么都没说。你把本子放在花坛上。你走了。”
钟自秋没有说话。
“你走了之后,”宋安世说,“我站在梧桐树下面。我站了很久。我想叫住你。我想问你看了那些画是什么感觉。我想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我想问你是不是再也不想看见我了。”
他的嘴唇在抖。很轻微。
“可你没有回头。”他说。“你走了。你走得很干脆。你跟江临和舒尚温一起走的。你笑了一下。你又在笑。你总是在笑。你笑的时候,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
钟自秋坐在床上。他仰着头看着宋安世。笼子的栅栏挡在他们中间。铁的。一根一根。宋安世的脸被栅栏切成一条一条的。
“所以你把我关在这儿。”钟自秋说。声音很平。“因为我没有回头。”
宋安世的手指攥紧了。攥成拳头。攥在身侧。
“你那天差点撞上我。”宋安世说。“在食堂门口。你端着餐盘。你差点撞到我。你站了一秒。你看我的时候,你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你像在看一面墙。你看完了就走了。你什么都没说。连‘对不起’都没有。”
“宋安世。”钟自秋叫了他的名字。
宋安世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把我关在这儿,”钟自秋说,“然后呢。”
宋安世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你打算关多久。”钟自秋问。“一天。两天。一周。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
宋安世还是没有说话。
“你打算对我做什么。”钟自秋说。“标记我。强迫我。把我变成你的。你觉得那样我就会回头了吗。”
宋安世的眼眶红了。他的睫毛湿了。可他咬着下唇。咬得很紧。他不哭。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站在笼子外面,隔着栅栏看着钟自秋。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哑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你走。你走了。你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画了你半年。我看了你半年。我每天在校门口等你。我每天站在梧桐树下面。我画了一百多张。我画了你的脸。你的手。你运球的样子。你撩衣服擦汗的样子。你靠在墙上笑的样子。我画了半年。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地面上。水泥地被砸出两个小小的深色印子。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钟自秋坐在床上。他仰着头看着宋安世。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的手指绞在一起。看着他站在笼子外面,瘦瘦的,白白的,像一张纸。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从栅栏缝里伸出去。他的手很长。胳膊也很长。他够到了宋安世的手。他的指尖碰到了宋安世的手背。宋安世整个人僵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只手。钟自秋的手。指尖搭在他的手背上。凉的。干燥的。指腹上有薄茧。是运球磨出来的。
“你关不住我的。”钟自秋说。声音很轻。很平。“宋安世。你关不住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宋安世看着他。眼泪还在往下淌。
“因为我会饿。”钟自秋说。“我会渴。我会病。我会死。你把我关在这儿,每天给我送饭。可我不能一辈子吃你送的饭。你不能一辈子守着这个笼子。你还有你自己的生活。你还有你的画。你的画笔。你的学校。你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个地下室里面。”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你关了我,”钟自秋说,“你就把自己也关进来了。”
宋安世站在笼子外面。他的手背上还留着钟自秋指尖的触感。凉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蹲在笼子前面。他伸出手,攥住了栅栏。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那你告诉我。”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告诉我那天你为什么回头。你捡到我的本子。你翻了我的画。你看了很久。然后你把本子合上了。你站起来。你走了。你走到操场边上。你回头看了一眼。”
钟自秋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回头了。”宋安世说。“你往梧桐树那边看了一眼。你看的时候,我在树后面。你看见我了。你没有走过来。你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你走了。”
他攥着栅栏的手指收紧了。
“你为什么回头。”他问。
钟自秋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灯泡闪了一下。久到宋安世蹲在笼子前面的腿麻了。久到地下室里的霉味灌满了两个人的肺。
“因为我知道你在那儿。”钟自秋说。
宋安世的手指松了一下。
“我每次都知道你在那儿。”钟自秋说。“你站在梧桐树下面。你拿速写本挡着脸。你以为我看不见你。可我每次都知道。你画我的时候,我感觉得到。你的铅笔在纸上走。刷刷地。你画的时候很安静。你从来不说话。可你每次都在。”
他把手伸到后颈,摸了摸腺体。纱布下面。他摸到了针孔。
“你给我打了什么。”他问。
宋安世低下头。“信息素抑制剂。高浓度的。你的腺体太不稳定了。你打的那两支抑制剂剂量太大了。如果不再压一下,你的腺体会烧坏。你就再也闻不到了。”
钟自秋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
“所以你关我,”他说,“是为了给我打针。”
宋安世没有说话。
“你把我关在笼子里,”钟自秋说,“是为了不让我再打抑制剂。为了让我活着。”
宋安世把脸埋进了膝盖里。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他只是蹲在那儿,把脸埋进膝盖,两只手攥着栅栏。攥得很紧。攥得指节发白。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很轻。很细。
钟自秋坐在床上。他看着宋安世蹲在笼子外面的样子。瘦瘦的。白白的。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从栅栏缝里伸出去。这一次他够到了宋安世的头发。他的指尖碰到宋安世的发顶。轻轻的。碰了一下。
“宋安世。”他叫了一声。
宋安世的肩膀不动了。
“你给我送饭的时候,”钟自秋说,“别只送馒头。我不喜欢吃馒头。”
宋安世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仰着头看着钟自秋。笼子的栅栏把他的脸切成一条一条的。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灯。
“你想吃什么。”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钟自秋把手收回来。靠在墙上。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昏黄的灯泡。他看了很久。
“粥。”他说。“白粥。加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