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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钟自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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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自秋是三天后消失的。
那天早上江临到教室的时候,钟自秋的座位还是空的。他以为他还在医院。前天他和舒尚温去看过一次,钟自秋已经能坐起来了,靠在床头吃面包,嘴角还挂着那种笑。他说“明天就出院”。昨天他没来。江临以为他多住了一天。可今天还没来。
江临掏出手机,给钟自秋发了一条消息。石沉大海。他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回。他打了电话。关机。他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他把手机搁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往教室外走。
舒尚温从后面跟上来。“你去哪。”
“钟家。”
两个人出了校门,拦了一辆出租车。江临坐在后座,手攥着手机。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反复点开和钟自秋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你明天能来吗”,钟自秋回了“能。死不了。”就五个字。再也没有了。
车停在钟家宅子门口。江临推开车门跑过去,按门铃。没有人应。他又按了一遍。又按了一遍。过了很久,对讲机响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哪位。”
“我是江临。钟自秋的同学。”
对讲机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开了。开门的是钟家的老管家,姓刘,在钟家干了几十年。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站在门口,看着江临和舒尚温,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小少爷不在。”他说。
“他去哪了。”
“不知道。”刘管家说。“前天晚上走的。没跟任何人说。也没带东西。就背了个书包。”
江临站在门口。他想起那天在医院,钟自秋把脸转向墙壁。想起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不动了。他想起钟自秋说的“我爸刚才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课”。想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有没有说过去哪。”舒尚温问。
“没有。”刘管家说。“他什么都没说。早上我去叫他吃饭,房间是空的。被子叠好了。桌上放着一把钥匙。家里的钥匙。放在正中间。摆得整整齐齐。”
江临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空空的。他摸到了手机。他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翻到钟自秋的号码,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他攥着手机,站在钟家门口。阳光很好。照在钟家院墙的灰砖上,照在门口石狮子的脑袋上。可他觉得冷。
“进去看看。”舒尚温说。
刘管家侧身让开了。两个人走进钟家的院子。院子很大,种着两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钟自秋的房间在一楼东侧。门虚掩着。江临推开门走进去。房间很干净。床上的被子叠好了,方方正正的,像部队里的那种叠法。书桌上一尘不染。书架上的书排得整整齐齐。衣柜关着。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江临走到书桌前。桌面很空。只有一把钥匙。黄铜色的,很小。摆在正中间。和旁边的东西比,像是一个被刻意留下的标记。他把钥匙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钥匙柄上刻着一行字。钟家老宅。他把钥匙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他什么都没带。”舒尚温站在窗边说。“书包里装的什么。”
“不知道。”刘管家说。“他就背了那个书包。别的什么都没带。”
江临把钥匙放回桌上。他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这个房间他来过很多次。小时候他和钟自秋在院子里追着跑,跑累了就钻到这个房间里,躺在床上看漫画。钟自秋会把零食藏在床头柜下面的抽屉里,用一本旧课本盖着。他打开那个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空空的。旧课本还在。零食没有了。
他把抽屉合上。
两个人从钟家出来的时候,舒尚温一直没有说话。他走在江临旁边,步子很慢。走到街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那天在医院,”舒尚温开口了,“跟他爸说了一句话。”
江临偏过头看他。
“他爸打完电话走过来,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去上课。他说,我什么时候能不用打抑制剂。他爸没回答。他就笑了一下。那个笑,”舒尚温顿了一下,“他笑完就把脸转过去了。我以为他是累了。现在想想,他那个时候大概就已经想走了。”
江临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空空的。他想起钟自秋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睛看着天花板。想起他说的“我大概是疯了”。想起他说的“死不了”。想起他把那瓶阻隔剂攥在手里的时候,手指合上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攥一个他不想松开的东西。
“他会去哪。”江临问。
舒尚温没有回答。他站在街口,看着面前的路。车来车往。红绿灯交替着闪。行人从他身边走过去,匆匆忙忙的。他站在那儿,像一根钉在地上的线。站了很久。
“他那只狗。”舒尚温忽然说。“小白。他跟我说过,他小时候从路边捡回来的。被钟老爷子一枪打死了。他当晚就拿了枪对着自己脑袋。没打中。打偏了。伤了手。”
江临看着他。
“他跟我说这个的时候,”舒尚温说,“笑了一下。和平时一样的笑。咧着嘴。露着牙。可他说完了之后,手在抖。他那只手。拿枪的那只。抖了很久。”
舒尚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也攥着。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走了也好。”他说。声音很轻。“留在这儿,他迟早把自己打死。”
江临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街口。红绿灯闪了一遍又一遍。江临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手机。他又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塞回去。
他们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中午了。江临走进教室,走到钟自秋的座位前。桌面还是空的。椅子还是推得整整齐齐的。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椅子拉出来,坐了上去。他的书包放在钟自秋的桌上。他趴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桌面凉凉的。他闭着眼。后颈的腺体在颈环下面一跳一跳地疼。他把手伸到后颈,摸着那条颈环。冰凉的。光滑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钟自秋带他们去黑市那天,敲那扇门的节奏。三下。停。再三下。很稳。他接过东西的时候,手很稳。他把东西塞进口袋的时候,手也很稳。他走在那条地下通道里,像走在自己家后院。他太熟练了。他熟悉得像是去过很多次。很多很多次。
江临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他想起钟自秋在医院里说的最后那句话。“你走吧。上课去。别耽误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是朝墙壁的。江临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不动了。
江临从臂弯里抬起头来。他坐直了,把书包从桌上拿下来,搁在自己脚边。他低头看着桌面。钟自秋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什么人都没有坐过。可桌角上有一道刻痕,很浅。是钟自秋用圆规尖划的。划的是一个很潦草的图案。江临凑近了看。是一只耳朵耷拉着的小狗。很潦草。刻得很浅。像是随手划的。又像是不想被人发现。
江临伸出手,碰了碰那道刻痕。指尖触到刻痕的边缘。凹下去的。毛糙的。他把手收回来。
上课铃响了。老师进了教室。江临把课本翻开。翻到哪一页他也不知道。他低头看着字。字在晃。他攥着笔。笔尖在纸面上停着。没有动。
放学的时候,舒尚温在校门口等他。两个人往家的方向走。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江临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梧桐树下空空的。没有宋安世。没有钟自秋。什么都没有。
他转回来。继续走。舒尚温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走到舒尚温住的巷子口,他停了一下。
“明天见。”舒尚温说。
江临点了点头。舒尚温转身进了巷子。江临一个人继续走。走到钟家宅子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院门关着。门口的石狮子还是老样子。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继续走。回到江家大宅。推开院门。经过海棠树。花开得正盛。粉白粉白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他走进屋里,上了楼。经过江逢房间门口,他停了一下。门关着。灯亮着。他站了两秒。然后把口袋里的糖掏出来。草莓味的。他弯下腰,放在门口的地上。放好了,他直起身,往自己房间走。
他刚走,门就开了。江逢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地上那颗糖。他弯下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两秒。他把糖拆开,塞进嘴里。甜的。带着一点酸。他嚼着糖,没有回房间。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走廊。走廊里很安静。灯亮着。空荡荡的。
他把糖咽下去。把糖纸捋平。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