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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钟自秋 ...

  •   钟自秋是在第二天出事的。
      那天早上江临到教室的时候,钟自秋的座位是空的。书包不在抽屉里,椅子推得整整齐齐,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江临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把书包放下,坐下来。他拿出课本,翻到昨天讲到的那一页。书页上钟自秋昨天用铅笔画了一道线,旁边写着两个字:重点。字迹潦草,但力道很重,笔尖把纸面划出了一道凹痕。
      第一节课钟自秋没来。第二节课也没来。第三节课上到一半,江临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舒尚温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钟自秋在医院。
      江临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他打字:哪个医院。
      舒尚温秒回:市一。急诊。我在门口等你。
      江临把手机塞进口袋,举了手。老师说他不舒服,他点头。他收拾书包的时候手在抖,拉链拉了两遍才拉上。他站起来往教室门口走。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他感觉到江逢的目光跟在他背上。他没有回头。
      出了校门,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坐在后座上,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攥着那瓶阻隔剂。玻璃瓶被他攥得发烫。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车开了十几分钟,停在市一院急诊楼前。舒尚温站在门口,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脸色很不好。
      “怎么回事。”江临跑过去。
      “昨晚的事。”舒尚温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打了两支抑制剂。剂量太大了。今天早上他家里发现他的时候,他在地上缩着,浑身发抖,腺体烧到了四十度。”
      江临的胃抽了一下。
      两个人穿过急诊走廊,走到留观区。钟自秋躺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身上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的,空荡荡的。他的脸白得发青,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他的手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从床边垂下来,连着一袋透明的液体。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瞳孔散着,没有聚焦。
      床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钟自秋的父亲。江临在钟家见过他几次。他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江临走到床边。钟自秋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转过来。他看见江临,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像是想笑,可嘴角刚翘起来就落回去了。
      “你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疯了。”江临说。
      “可能吧。”钟自秋把眼睛转回去,看着天花板。“昨天打了一支。没管用。又打了一支。还是没管用。我就想再打一支。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江临的喉咙堵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钟自秋的手。那只手搁在床单上,手背上扎着针,青色的血管从苍白的皮肤下面透出来。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那只手昨天还按在他肩膀上,说“有我在”。今天躺在医院的床单上,连攥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舒尚温站在床尾。他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钟自秋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床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是钟自秋之前给他看过的那个速写本。宋安世画的那些画。钟自秋那天把画收好了,夹在本子里。舒尚温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本子拿来了。
      “你的画。”舒尚温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收好了。别弄丢了。”
      钟自秋偏过头,看着那个本子。封面上画着一个人。运球的瞬间。线条利落。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眼睛闭上了。
      “宋安世画的。”他说。声音很轻。“我那天在操场上捡到的。他把本子落在梧桐树下面了。我翻了一页。然后就全看完了。”
      舒尚温没有说话。
      “他画了很多。”钟自秋说。眼睛还闭着。“我打球的。我走路的。我吃饭的。我靠在墙上的。他画了半年。我捡到本子之前他就在画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手从被单上抬起来,碰了碰那个本子。指尖在封面上那个运球的人影上停了一下。
      “我昨天本来想去找他。”钟自秋说。“我想问他为什么画我。想问他为什么天天看我。想问他那些画是什么意思。可我走到半路,腺体就烧起来了。我疼得走不动。我坐在路边的花坛上,打了第一支。没用。又打了第二支。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胸口。
      “我大概是疯了。”他说。
      江临站在床边。他低头看着钟自秋。看着那个平时总是咧着嘴笑的人躺在一张窄床上,脸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干皮。他想起钟自秋以前的样子。六岁的钟自秋,抱着小白在院子里跑。七岁的钟自秋,攥着枪对着自己的脑袋。那把枪没打中。可他的手受了伤。他的腺体也在那次受了伤。那之后他一直在吃药。一直在压着。一直在笑。笑给别人看。
      江临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瓶阻隔剂。他攥了攥。然后他把手拿出来。他弯下腰,把钟自秋搁在胸口的那只手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他把那瓶阻隔剂放进他掌心里。透明的玻璃瓶。透明的液体。
      “你上次给我的。”江临说。“我用了一半。还剩一半。你先用。”
      钟自秋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瓶子。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把手指合上了。攥住了瓶子。
      “你烦不烦。”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烦。”江临说。
      钟自秋把脸转过去,面朝墙壁。他的肩膀很轻微地抖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不动了。江临站在床边。舒尚温站在床尾。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病房里很安静。走廊上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传进来,闷闷的。
      钟自秋的父亲打完电话走过来。他看了看江临和舒尚温,点了点头。“你们是他同学?”
      “嗯。”江临说。
      “有心了。他没事。明天就能出院。”钟父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看了钟自秋一眼,然后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钟自秋把脸从墙壁那边转过来。他看着天花板。他的眼睛又黑又空。像一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那东西沉在很下面,看不见。
      “我爸。”他说。声音很轻。“他刚才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课。他说期中考试快到了。别的什么都没问。”
      舒尚温把本子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塞进钟自秋的枕头旁边。然后他弯下腰,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小袋面包。便利店里买的那种,包装袋上印着卡通图案。他把面包搁在床头柜上,靠着速写本。
      “你早上没吃东西。”舒尚温说。“先垫一下。别光喝药。”
      钟自秋偏过头看了一眼那袋面包。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这一次嘴角是真的翘起来了。虽然很浅。虽然很快就落回去了。可它翘起来了。
      “你俩真烦。”他说。声音哑着,尾音在抖。“一个送阻隔剂,一个送面包。你俩是我妈吗。”
      “你妈呢。”舒尚温问。
      钟自秋的笑落回去了。他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
      舒尚温没有再问。他把书包重新背好,站在床尾。他看着钟自秋。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那盒抑制剂。以后别打了。去医院开正经的药。我陪你去。”
      钟自秋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陪我去?”他偏过头看着舒尚温。
      “嗯。”
      “为什么。”
      “因为你一个人去会瞎打。”舒尚温说。“我不看着你,你迟早把自己打废。”
      钟自秋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把头转回去,看着天花板。他的嘴角又翘起来了。很小。很小。
      “行。”他说。“你看着。”
      江临站在床边。他低头看着钟自秋搁在胸口的手。那只手里还攥着那瓶阻隔剂。透明的。他想起钟自秋带他们去黑市那天。想起他敲门的节奏。三下。停。再三下。想起他接过东西的时候手很稳。想起他说“有我在”。想起他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把手伸到口袋里。摸到那颗糖。草莓味的。本来是给江逢的。他今天早上忘了放在门口。他把糖掏出来,搁在钟自秋的枕头旁边。靠着那袋面包。靠着那个本子。
      钟自秋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红色的。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把眼睛闭上了。
      “你走吧。”他说。“上课去。别耽误了。”
      “你明天能来吗。”江临问。
      “能。”钟自秋说。“死不了。”
      江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舒尚温跟在后面。两个人出了病房,穿过走廊,走出急诊楼。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江临眯了眯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的停车场。车来车往。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他站了一会儿。
      “他那个腺体。”舒尚温开口了。声音很平。“医生说,再打一次抑制剂,腺体就会彻底坏掉。他就再也闻不到任何味道了。”
      江临偏过头看着他。
      “他闻不到了,”舒尚温说,“他也标记不了任何人。他就变成Beta了。可他本来不是。”
      江临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空空的。阻隔剂给了钟自秋。糖也给了。他攥了攥拳头。掌心空空的。
      “走吧。”他说。“上课。”
      两个人走下台阶,穿过停车场,走上人行道。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江临的影子被拉在地面上,细细的一条。他走着走着,忽然偏过头看了舒尚温一眼。
      舒尚温走在他旁边。背着他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步子很稳。可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可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江临看得出来。
      他没有说话。两个人继续走。往学校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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