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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江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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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他数着台阶数,从一数到十三,又从十三数回一。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小手指已经抠进了毛绒兔子的线缝里,指甲盖泛了白。楼下客厅里的声音渐渐小了,江夫人被周管家扶上了楼,江父进了书房,门关得很重,震得楼梯扶手微微发颤。
江逢还站在客厅中央。
没人管他了。医生来了又走了,说耳朵上的图钉要分几次取,今天先取左边,右边的过两天再来。江逢左边的耳垂上包着一层纱布,纱布上洇出一小团暗红的血迹,像雪地里落了一颗熟透的浆果。他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幅画——画上是一只停在枝头的鸟,羽毛鲜亮,背景是大片大片的花。
江临看见他的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于是他迈开了脚。一步,两步,三步,从楼梯口走到江逢面前,一共十七步。他数得很清楚。
“哥哥。”他仰起头,声音软软的,像刚融开的蜜。毛绒兔子被他攥在胸前,两只长耳朵垂下来,挡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哥哥,你疼不疼?”
江逢没有低头。他的目光还钉在那幅画上。
“哥哥,我那里有草莓味的创可贴,是护士阿姨给我的,我上次打针没有哭,她就给了我两张。我给你一张好不好?”江临往前凑了一步,小皮鞋在地板上磕出“嗒”的一声。“哥哥,你理理我。”
江逢终于动了。他慢慢低下头,像是脖子里的骨头生了锈,每动一寸都带着滞涩的声响。他的目光落下来,落在江临仰起的脸上。那张脸白白净净,眼睛圆圆的,眼尾微微往下耷拉,显得温顺又无辜。右眼下方那颗小痣,像一滴没有流下来的泪。嘴唇是淡粉色的,因为刚才舔过,还留着一点水光。
江逢看着这张脸,忽然想起那些在黑暗中度过的夜晚。想起那些人对他说的话——“你本来该住在大房子里的,可有人替你住了。”“你的爹妈不要你了,他们有了新的小孩。”“你那个位置被人占了,你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这四个字像图钉一样,一颗一颗钉进他的骨头缝里。
“滚。”江逢说。
江临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兔子耳朵从他手里滑下去一只。“哥哥……”
“别叫我哥哥。”江逢往前逼近一步,他比江临高出一个头还多,影子罩下来,把江临整个笼在里面。“你是小偷。”
江临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后脚跟磕在台阶边缘,身子晃了晃,毛绒兔子差点掉在地上。他抱紧了兔子,把脸埋在兔子耳朵里,声音闷闷的:“我不是小偷……我不是……”
“你是。”江逢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占了我的位置。你穿我的衣服,住我的房间,吃我的东西。你叫我妈妈‘妈妈’。你什么都是偷来的。”
他说着,伸出手,一把扯住了江临怀里的毛绒兔子。
江临没松手。
江逢用力一拽,兔子从江临怀里脱出来,耳朵上那只红色蝴蝶结“啪”的一声崩开了,飘落在地板上,像一只被扯断翅膀的蝴蝶。江临看着那只蝴蝶结,嘴唇瘪了瘪,眼眶慢慢红了,可还是没哭。他咬着下唇,使劲咬着,咬得嘴唇发白。
“还给我。”他说,声音很小,带着一点颤。
江逢把兔子举高。他低头看着江临,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那颗要掉不掉的泪。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闷得他喘不上气。那种感觉比耳朵上的伤还要疼,可他说不出来。他只知道,他不想看见这个人。不想看见他的干净,不想看见他的笑,不想看见他抱着兔子叫“哥哥”的样子。
“不还。”江逢说,“这是我的。”
“不是!”江临终于喊了出来。他踮起脚去够那只兔子,手指在空气里胡乱抓了两下,够不着。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洇开小小的水印。“那是我的!是妈妈买给我的!”
“她不是你的妈妈。”江逢把兔子往地上一摔。
兔子落在地板上,软绵绵地弹了一下,歪倒在江临脚边。白色的绒毛蹭上了地板的灰,一只玻璃眼珠在灯光下反着冷冷的光。江临低头看着它,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嘴唇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了?”
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江临抬起头。泪眼模糊里,他看见一个少年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少年穿着学校的制服,白衬衫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袖口扣得一丝不苟。他个子很高,腿很长,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急不缓,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沉稳的节奏。他的眉眼和江逢有五六分像,只是没有江逢那种凌厉的冷,倒像是在那层冷外面裹了一层温润的膜。
是江楚宁。
十三岁的江楚宁已经长得很高了,站在客厅里,头顶几乎碰到那盏水晶吊灯的流苏。他走到两人中间,目光扫了一圈——歪在地上的兔子,崩落的蝴蝶结,江临满脸的泪,江逢绷紧的下颌——然后他蹲下身,和江临平视。
“小临,”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冬天壁炉里跳动的火,“怎么了?和大哥说。”
江临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见江楚宁。可那个少年蹲下来的时候,身上的气息干净又温暖,像晒过太阳的棉被。江临的嘴唇又抖了抖,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扑进江楚宁怀里,两只小手攥住他的衬衫,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说我是小偷……”江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是小偷……我不是……那是我的兔子……妈妈买给我的……”
江楚宁任他抱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江临的后背,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他的目光越过江临的头顶,落在江逢身上。
江逢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蜷着,攥着裤缝。纱布下面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疼得他咬紧了后槽牙。他迎着江楚宁的目光,没有躲。
“阿逢,”江楚宁开口,“过来。”
江逢没动。
“过来。”江楚宁的声音没有提高,可那两个字里多了一点什么,沉沉的,压在人胸口上。
江逢的脚动了。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停在江楚宁面前。他比江楚宁矮了一个头,仰着脸看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死死压着,不让它漫出来。
江楚宁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很大,掌心有薄薄的茧——轻轻覆在江逢的头顶上。江逢整个人僵住了。
“这只兔子,”江楚宁说,“是去年你生日的时候,妈妈买的。”
江逢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买了两只。”江楚宁继续说,“一只白色的,给了小临。一只灰色的,放在你房间里。她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就一样买了一只。灰色的那只,在你床头柜上,一直放着。”
江逢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那只兔子,本来就是你的。”江楚宁说,“但这一只,”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还在抽泣的江临,“也是小临的。你们两个都有。”
“他不是我弟弟。”江逢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是。”江楚宁说,“他姓江。他住在这里。他叫你哥哥。”
“他不是!”江逢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江楚宁的手从他头顶滑落。“他不是我弟弟!他是假的!他什么都是假的!他占了我的位置,他——”
“江逢。”
江楚宁叫了他的全名。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江逢闭嘴了。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慢慢泛红,可他一滴泪都没有掉。他咬着牙,咬得腮帮子鼓起两块硬邦邦的肌肉。
江楚宁站起来。他把江临从怀里轻轻拉开,蹲下身,把地上的毛绒兔子捡起来,拍了拍灰,又捡起那只崩落的蝴蝶结。他看了看蝴蝶结,发现是别针断了,便从自己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枚别针,把蝴蝶结重新别回兔子的耳朵上。
“好了。”他把兔子递给江临。
江临接过兔子,抱在怀里,脸埋进兔子耳朵里蹭了蹭。他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偶尔的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
江楚宁站起身,看着江逢。他的目光里没有责怪,也没有偏袒,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像一面湖,深不见底,却什么都能映出来。
“阿逢,”他说,“你的房间在三楼。我带你上去。”
江逢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江楚宁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腕。江逢的手腕很细,细得江楚宁一只手就能圈住。那手腕上还有没褪尽的淤青,青紫色顺着细瘦的骨节蜿蜒而上,隐没在袖口里。
江楚宁牵着他往楼梯走。经过江临身边的时候,江逢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江临一眼。
江临还抱着兔子站在那儿,脸上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也在看江逢。那双眼睛里有害怕,有委屈,还有一点江逢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软软的,像是刚刚被摔在地上,却还没有碎。
“哥哥。”江临又轻轻叫了一声。
江逢扭过头,跟着江楚宁上了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沉闷的声响。江楚宁走在前面,江逢跟在后面。走到一半的时候,江楚宁忽然开口:“你耳朵上的伤,疼不疼?”
江逢没说话。
“我书房里有止疼药。”江楚宁说,“一会儿吃了药再睡。”
江逢还是没说话。可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江楚宁没有回头,只是牵着他手腕的力气稍微收紧了一些。
走到三楼走廊尽头,江楚宁推开一扇门。房间里很干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果然放着一只灰色的毛绒兔子,和江临那只一模一样,只是耳朵上系的是一只深蓝色的蝴蝶结。
江逢站在门口,看着那只兔子。
“你的房间。”江楚宁说,“有什么缺的,和我说。”
江逢没有说话。他走进房间,走到床头柜前,看着那只灰色的兔子。兔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玻璃眼珠望着他,里面映出他扭曲的、小小的影子。
他伸出手,碰了碰兔子的耳朵。
“那只白色的,”江楚宁靠在门框上,声音淡淡的,“是妈妈特地挑的。她说白色干净,适合那个孩子。”
江逢的手指僵住了。
“她不知道你被人带走了多久,”江楚宁继续说,“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她买了两只,一只给那个孩子,一只留着,等你回来。”
江逢把兔子拿起来,抱在怀里。兔子很软,软得像一团云。他把脸埋进去,闻到了一股陌生的味道——新的布料,新的填充棉,还有一点极淡的、属于这个家的味道。
他的肩膀开始抖。
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抱着那只兔子,站在床头柜前,肩膀一下一下地抖。江楚宁站在门口,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走开。他只是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像一棵树,替这个房间挡住外面所有的风。
楼下,江临抱着白色的兔子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雨还在下,海棠花落了一地。他把脸贴在兔子的玻璃眼珠上,那只眼珠冰凉冰凉的,像一滴凝固的泪。
他想起刚才江逢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么冷,那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望过来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他太小了,还不知道恨是什么,不知道怨是什么,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把另一个人伤成什么样。
他只知道,那个哥哥不喜欢他。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汇成细流,一道一道往下淌。江临伸出小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是歪的,触角断了一根。他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蝴蝶,忽然想起自己后颈上那块胎记。保姆阿姨说,那是一只蝴蝶,很漂亮。
他偏过头,想看看自己的后颈,可看不见。他只能摸到那块凸起的皮肤,温热的,平滑的,像一只收拢了翅膀、安安静静睡着的蝶。
“你理理我呀。”他对着窗外说。
不知道是对蝴蝶说的,还是对那个哥哥说的。
雨声渐渐密了。整座大宅在雨里静默着,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巨兽。三楼尽头那间房间里,一只灰色的毛绒兔子被紧紧抱在怀里,抱了一整夜。二楼东侧那间房间里,一个孩子蜷在窗台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白色的毛绒兔子被他压在脸下,耳朵上的红色蝴蝶结歪歪斜斜。
而窗外,海棠花还在落。一瓣,一瓣,落在泥里,落在水里,落在无边无际的雨幕里。
没有人知道,这一天种下的东西,会在很多年后长成什么模样。
也没有人知道,那只收拢翅膀的蝶,会在哪一天终于张开翅膀,扇起一场掀翻所有人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