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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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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暮春的雨下得格外绵长。
城南孤儿院的旧楼被雨水泡得发胀,墙皮一块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院长李秀芬站在门廊下,看着檐角滴落的水珠,心里盘算着这个月的开销——入不敷出,又该去求那些企业家发发善心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碾过积水,停在了孤儿院门口。
李秀芬眯起眼。车是好车,可她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见过来领养的人形形色色,倒是头一回见这种排场。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手里撑着一把黑伞,绕到后座去开门。
后座下来一个女人,很年轻,也很漂亮,只是那种漂亮带着一股子冷意。她穿着素色的裙子,踩着一双细高跟,站在雨中,像一幅画。
“请问是李院长吗?”男人走上前,声音温和。
“我是。”
“我是江家的管家,姓周。这位是我们太太,江夫人。”周管家侧身,让出身后的人,“我们想来……看看孩子。”
李秀芬心里咯噔一下。江家。她当然知道江家。这座城市里,没有人不知道江家。做房地产起家,后来涉足金融、医药、文娱,产业铺得极大。前些年出了一桩大事,刚出生的小儿子被人偷走,从此杳无音讯。那段时间,报纸上天天登,悬赏金额高得吓人。
“请进。”李秀芬把伞往前递了递。
江夫人微微颔首,跟着她往里走。她的目光扫过走廊里斑驳的墙皮、褪色的挂画、积水的角落,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婴儿房里,十几个孩子正在午睡。有的睡得很沉,小拳头攥着被角;有的不安分地踢开了被子,露出圆滚滚的肚子。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闷闷的,像一层纱罩住了整个房间。
江夫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的目光从一张张小脸上掠过,有的孩子长得虎头虎脑,有的哭得满脸通红,有的吮着手指流口水——她看了一圈,然后视线定住了。
最里面的小床上,躺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他太小了。比同屋的其他孩子都要小一圈,瘦瘦的,躺在那儿像一只被风吹落的蝶。可他没哭,也没睡。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双黑亮的眼珠安静得不像话。不知道为什么,那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婴儿的、近乎透明的干净,像暮春将谢的白花,带着雨,带着一点将要消散的香气。
他的眉眼很淡,右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像是谁用极细的笔轻轻点上去的。后颈有一块胎记,形状奇怪——两片圆润的弧形对称排开,中间连着一条细细的线,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蝴蝶。
江夫人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站在小床边,低下头。
婴儿的目光慢慢移过来,落在她脸上。他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毫无缘由,也毫无保留,像是春天把最后一点暖意全塞进了这个小小的弧度里。
江夫人愣住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失去的那个孩子。那时候她还年轻,刚刚嫁入江家,丈夫的事业刚刚起步。她记得那个孩子也是在一个雨天出生的,也是这么小,这么安静。她记得他哭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她记得他身上的奶香,记得他攥住她手指的那一点力气。
然后她想起那个孩子被人抱走的那天。也是下雨。她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可没有人理会她。江家得罪的人太多,仇家找上门来,带走了她刚满月的儿子,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他叫什么名字?”江夫人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哑。
李秀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那个婴儿。“他……还没有名字。他是上个月被人放在门口的,那天正好下了场大雨,我起来开门,就看见一个篮子搁在台阶上。里面是他,用一条薄毯裹着,冻得嘴唇都紫了。”她顿了顿,“我报了警,可到现在也没查到父母。估计是……不想要了。”
江夫人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婴儿偏过头,小脸在她手指上蹭了蹭,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动物。
“那只蝴蝶,”江夫人收回手,声音淡淡的,“是胎记?”
“是。天生的。”
江夫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周管家等在门外。看见她出来,他上前一步:“太太,要不要再看看别的——”
“不用了。”江夫人打断他,“去办手续。”
周管家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低头应了一声“是”,快步往院长办公室走去。
雨还在下。
李秀芬站在原地,看着江夫人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问出一句:“您……是确定要他了?”
江夫人没有回头。
“他叫江临。”她说,“临,是来的意思。他来了,就是我的孩子。”
江临被抱出孤儿院那天,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薄薄的晴色,像是谁用手把云层撕开了一道口子。李秀芬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载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空了一块。
她想起那个孩子在襁褓里笑的样子。那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不安。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命苦的孩子,那些孩子大多不笑,或者笑了也带着苦味。可那个孩子不一样。他笑的时候,好像整个世界都不欠他什么。
李秀芬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院里。
江家的大宅在城北,占地极广,前后三进院子,种满了各种名贵的花草。江夫人让人把二楼朝阳的房间收拾出来做婴儿房,买了最贵的家具,最贵的玩具,最贵的进口奶粉。她给江临请了三个保姆,轮班照顾,从喂奶到换尿布都有严格的时间表。
江临很安静。
他很少哭。饿了也不哭,尿了也不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等着有人来给他换。保姆们都说这孩子好带,从没见过这么省心的婴儿。江夫人偶尔会来看他,站在摇篮边,低头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很少抱他,但每次来都会待很久。
江临两个月大的时候,已经会认人了。看见江夫人进来,他会手舞足蹈地挥动小胳膊,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江夫人站在摇篮边,没有伸手,只是看着。然后她转身走了。
江临还在挥着手。保姆把他抱起来,小声哄着:“太太忙,我们小临乖,不闹。”江临在她怀里,眼睛还盯着门口的方向,像是等着那个人回来。
江逢是在江临五岁那年被找回来的。
那天江家所有人都聚在客厅里,连常年在外地的大哥江楚宁都赶了回来。江夫人坐在沙发上,手攥着裙摆,指尖发白。江父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一言不发。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江逢六岁。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耸起,眼睛凹陷进去,却亮得骇人。他的脸上、手臂上、脖子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鞭伤,有烫伤,还有几处像是针孔一样的红点。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耳朵。两只耳朵的耳垂上,各穿了一排图钉,图钉的帽还留在外面,锈迹斑斑。
江夫人只看了一眼,就捂着嘴冲出了客厅。江父转过身,看见儿子的模样,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走上前,把外套脱下来,裹住了江逢瘦小的身体。
江逢没有动。他站在那儿,任江父的外套裹住自己,目光却在客厅里扫视了一圈。他的目光掠过地毯上的花纹,掠过茶几上的果盘,掠过沙发上缩成一团的大哥,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抱着玩具熊的小孩身上。
江临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毛绒兔子。那是江夫人上个月给他买的,兔子耳朵上系着一只红色的蝴蝶结。他穿着干净的白色毛衣,脸上带着那种特有的、干干净净的笑容。
他看见江逢在看他,便往前迈了一步。
“哥哥。”他说。
江逢没有回应。
“哥哥,你的耳朵……”江临的眼睛盯着那两排图钉,眉头皱了起来,像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把钉子钉在耳朵上。
江逢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江临。他的目光落在江临干净的毛衣上,落在江临红润的脸颊上,落在江临怀里那只漂亮的毛绒兔子上。然后他慢慢勾起嘴角,那表情不像笑,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确认了。
这个人,这个小孩,曾经取代过他的位置。
江临什么都不知道。他又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去拉江逢的袖子。“哥哥,你疼不疼?我有创可贴,是草莓味的——”
江逢避开了他的手。
江临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江逢,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把兔子抱紧了一点,然后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他走得慢,一边走一边回头,像是在等什么人叫他。可是没有人叫他。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江夫人的声音,带着哭腔:“阿逢,妈妈在这儿,你看看妈妈……”
江临停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毛绒兔子的耳朵里。兔子耳朵上那只红色的蝴蝶结被他的呼吸吹得微微颤动,像一只真正的蝴蝶,停在花瓣上,随时都会飞走。
江逢站在客厅里,任由江夫人抱着他哭。他的目光越过江夫人的肩膀,落在楼梯口那个小小的背影上。他看见那个孩子低下头,把脸埋进兔子耳朵里,肩膀很轻微地抖了一下。
然后江临走上楼梯,脚步声一下一下,轻轻的,像蝴蝶扇动翅膀。
江逢收回目光。
他的耳朵还在疼。那些图钉嵌在肉里太久,已经和血肉长在了一起。医生说要一点点取出来,会很疼。他不在乎。他已经习惯了疼。
他更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刚才那个小孩叫他“哥哥”。可他不是他的哥哥。他是江家真正的儿子,那个被人偷走的、应该在孤儿院里长大的人。而那个小孩——那个干干净净、抱着兔子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孩——才是那个小偷。
他这样想着,却觉得心口有一块地方闷闷地发酸。他不想去管那是什么感觉。他只是站在那儿,让江夫人抱着他,一言不发。
外面的天暗了下来。又下雨了。
雨丝细细的,密密地织着,像一层纱蒙住了江家的大宅。江临的房间在二楼东侧,窗户朝南。此刻他正坐在窗台上,怀里还抱着那只兔子,下巴搁在兔子脑袋上,望着窗外。
雨落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上。那些花已经开到了尽头,花瓣边缘开始发褐,被雨一打,一瓣一瓣地往下掉。
江临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花瓣。花瓣湿漉漉的,躺在他掌心里,像一滴凝固的泪。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花瓣放进嘴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漫开,带着一点泥土的腥。
他把花瓣吐出来,从窗台上跳下来,把兔子放在床上,自己躺下来,把被子盖到下巴。他闭上眼睛,听见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听见楼下隐约传来的哭声和说话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想起那个新来的哥哥。
那个哥哥很瘦,身上全是伤,耳朵上钉着钉子。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家里的井,深得看不见底。他看着自己的时候,那目光让人有点冷。
江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刚才自己叫他“哥哥”,他没有答应。
他想起自己伸出手想拉他,他避开了。
他想起自己站在楼梯口回头看,身后没有人追上来。
江临把枕头抱紧了一些。他没哭。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一点闷,像有一口气堵在那儿,上不来也下不去。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太小了,还不会给这种感觉命名。
但他记住了这一天。记住了这个雨天。记住了那个叫江逢的哥哥,和那个人看他的眼神。
窗外的雨还在下。
海棠花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铺在泥土上,被雨水浸透,渐渐融进泥里,像是从未来过。
而蝴蝶还收拢着翅膀,安静地蛰伏在那个孩子的后颈上。它还不知道,自己的翅膀将要扇起怎样的一场风暴。它只是安静地蛰伏着,等着。
等着有一天,暮春将尽,花将谢,香将散。
等着那一天,蝴蝶扇动翅膀,掀起一场三千世界的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