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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沪上大婚.半生痴等 他轻轻俯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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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十五日,沪上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喜气洋洋的气息漫过每条街巷,连风里都裹着甜腻的喜庆。这一天,是朴家与许家联姻的日子,也是沪上年度最盛大的喜事,消息早已传遍整个上海,名流权贵、商界同仁纷纷携礼前来祝贺,朴家洋房内外车水马龙,场面极尽奢华,尽显两大家族的体面与荣光。
从静安寺路的许公馆到法租界的朴家洋房,沿街铺着十里红地毯,两侧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与烫金喜字,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人群,孩童的欢呼、锣鼓的铿锵、鞭炮的轰鸣交织在一起,热闹得掀翻了半边天。裕丰银行行长许懋宗的三女儿许合子,嫁与朴家大少爷朴俊,这门门当户对的婚事,不仅是两个商业家族的强强联合,更是沪上商界的一件大事,牵动着无数人的目光,也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
许合子身着绣着百子千孙图的大红嫁衣,头戴珠翠环绕的珠冠,盖着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端坐在精致的雕花花轿中,心底的甜蜜与憧憬几乎要溢出来,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从年少时巷口初见朴俊的怦然心动,到后来朝夕相处的相知相守,再到他远赴巴黎后的日夜牵挂,如今,她终于等到了那个她爱了十余年的少年郎,终于能嫁给自己心爱的人,亲手开启属于他们的幸福生活。
她闭上眼,一遍遍想象着婚后的模样:春日里一起赏樱,夏日里一起纳凉,秋日里一起拾叶,冬日里一起围炉,与朴俊生儿育女,白头偕老,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朴俊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鲜红的胸花,清俊的眉眼间,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疲惫与忧伤,眼底深处更是裹着无尽的绝望与隐忍。可当那顶缀满流苏的花轿缓缓驶来,当他隐约看到轿中那个日夜牵挂的身影时,眼底的疲惫与绝望瞬间被化不开的温柔覆盖,连周身的寒气都仿佛被这温柔驱散了几分。
他快步上前,亲手掀开轿帘,伸出手,接住了合子柔软的手。她的手温暖细腻,带着几分羞涩的颤抖,而他的手,却冰凉刺骨,指尖的颤抖藏着难以言说的愧疚与痛苦,那是被黑暗裹挟的无奈,是无法言说的宿命枷锁。
他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踏上红地毯,走进朴家灯火通明的洋房。脚下的红地毯柔软厚实,仿佛一条通往幸福的坦途,可朴俊的心里却清清楚楚,这条路的尽头,从来都不是他与合子憧憬的岁月静好,而是无尽的黑暗与生生不息的分离。他能给她的,不过是这一场盛大却虚假的婚礼,不过是这短暂得如同泡沫的欢喜,往后的日子,他再也无法陪伴在她身边,再也无法守护她的幸福,甚至连一句真心的告别,都不敢说出口。
拜堂、敬酒、接受宾客的祝福,一系列繁琐的婚礼仪式,朴俊都做得一丝不苟,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笑容,举止得体,进退有度,俨然一副幸福新郎的模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笑容背后,是怎样撕心裂肺的痛苦与绝望。
他一杯接一杯地饮下杯中酒,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灼烧着食道,却丝毫无法麻痹他的神经,无法驱散他心中的恐惧与愧疚。他愧疚于欺骗合子,愧疚于无法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更愧疚于终将让这个满心欢喜的姑娘,陷入无尽的等待与痛苦之中,让她的满心憧憬,都变成一场空。
夜色渐深,宾客陆续散去,喧闹了一整天的朴家洋房,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新房里红烛高燃,跳动的烛火映红了整个房间,也映红了合子娇俏的脸庞。朴俊轻轻挑起她的喜帕,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眉眼含笑,眼底满是纯粹而炽热的幸福光芒,那般干净,那般美好,像一束光,照亮了他被黑暗笼罩的世界,也让他心头一紧,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落下。
“合子,委屈你了。” 他轻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他多想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她,多想告诉她自己被黑暗之主胁迫的宿命,多想告诉她,他或许不能陪她白头偕老,可他不能。他不能让她被黑暗牵连,不能让她活在无尽的恐惧之中,只能将所有的秘密与痛苦,都深埋心底,独自承受这份煎熬与愧疚。
合子轻轻摇摇头,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温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湿意,眼底满是浓稠的爱意:“朴俊,能嫁给你,我一点都不委屈。往后余生,我们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永远在一起” 这五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朴俊的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多想大声回应她,多想告诉她,他也想永远陪着她,多想与她生儿育女,白头偕老,多想给她一个安稳幸福的未来。可黑暗之主的威胁,时刻在他耳边回响,那冰冷的语气,那不容置喙的威压,都在提醒他:他的时间,不多了,他终究无法兑现自己的承诺,终究无法给她一个完整的未来。
他紧紧抱住合子,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与清新的气息,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浸湿了她的大红嫁衣。他在心底默默呢喃:合子,对不起,原谅我,我终究无法陪你走到最后,终究只能给你一场短暂的欢喜,一场漫长的等待。
婚后的日子,是朴俊与许合子一生中最幸福、也最短暂的时光,这份幸福,像清晨的露珠,美好却易碎,被朴俊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心底,成为他往后漫长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朴俊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甚至暂时放下了家族的生意,整日陪伴在合子身边,将所有的温柔与宠爱,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她,只想在有限的时间里,给她无限的幸福,弥补自己心中的愧疚。
他们一起在朴家的花园里种紫藤花,合子亲手捧着花苗,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朴俊则在一旁为她浇水、松土,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柔而静谧,风一吹,带着泥土的芬芳,也带着两人眼底的欢喜。
他们一起在黄浦江边散步,吹着温柔的晚风,聊着年少时的趣事,聊着未来的憧憬,合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想把家布置成什么样,想给孩子起什么名字,朴俊安静地听着,眼底满是温柔,哪怕他心里清楚,这些美好的憧憬,终究只能是泡影。
他们一起在书房里读书写字,合子坐在他的身边,偶尔抬头,便能撞进他温柔的目光里。
他们一起听留声机,合子靠在他的怀里,跟着旋律轻轻哼唱,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他们像世间所有平凡的夫妻一样,享受着柴米油盐的温馨,享受着彼此陪伴的每一分每一秒。
朴俊记得她所有的喜好,知道她怕黑,便每晚为她留一盏暖灯,直到她安然入睡,才悄悄离开。知道她喜欢吃沪上老字号的桂花糕,便亲自下厨学着做,哪怕一次次失败,揉坏了无数面团,也从未放弃,只为看到她吃到桂花糕时眉眼弯弯的模样。知道她心软,见不得世间的苦难,便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负面的消息,不让她看到街头的流离失所,不让她听到战争的噩耗,只想让她永远活在这份纯净的幸福之中,不受世间纷扰。
合子沉浸在这份幸福的海洋里,从未察觉丈夫眼底深处的绝望与隐忍,也从未察觉他偶尔的失神与忧伤。在她眼里,朴俊只是比以前更加温柔、更加体贴、更加在乎她,只是偶尔会在深夜独自坐在书房里,久久不眠,眉头紧锁,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她问过他,他只笑着说生意繁忙,让她不必担心,好好照顾自己就好。她信了,她是那般痴情,那般信任他,从未有过一丝怀疑,始终坚信,他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直到白头偕老,直到地老天荒。
婚后第二个月,合子发现自己怀孕了。当她拿着化验单,一路小跑着冲到朴俊面前,眼里闪着光芒,欣喜若狂地告诉他这个消息时,朴俊整个人都愣住了,周身的空气仿佛都静止了。下一秒,巨大的喜悦与极致的痛苦同时涌上心头,狠狠裹挟着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要做父亲了,他有了与合子的孩子,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是他黑暗生命里最耀眼的光,是他心中最渴望的幸福。
可这份幸福,此刻却变成了最残忍的折磨。他与黑暗之主约定的三月之期即将到来,若是他再不离开,别说合子,就连腹中这个尚未成型的孩子,恐怕也无法平安出生。
他看着合子满脸的幸福,看着她轻轻抚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眼底满是母性的温柔与期待,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笑意,朴俊到了嘴边的残忍话语,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打破她的幸福,舍不得让她承受这份突如其来的打击。
他只能将所有的痛苦、恐惧与绝望,都死死藏在心底,伸出手,紧紧抱住合子,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珍惜与愧疚:“合子,谢谢你,谢谢你给我一个孩子,谢谢你。”
他在心底暗暗发誓,就算付出一切代价,就算被黑暗彻底奴役,就算粉身碎骨,他也要保护好合子,保护好腹中的孩子,不让他们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可他的誓言,终究抵不过黑暗之主的催逼。日子一天天过去,黑暗之主的声音越来越频繁地在他脑海中响起,语气也越来越冰冷,越来越不耐烦,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朴俊,时限已到,即刻离开沪上,执行你的任务。若再拖延,许合子腹中的孩子,即刻胎死腹中。”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朴俊浇透,他浑身冰冷,绝望到了极点。他知道,黑暗之主说到做到,他再也不能留下了,再也不能贪恋这份短暂的幸福了。他必须走,必须离开合子,离开这个他爱入骨髓的家,离开这个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一切,才能换得合子与孩子的平安。
可他该如何告诉合子?告诉她,他是黑暗的奴隶,是被命运操控的傀儡,必须离开她?告诉她,他不能陪她生下孩子,不能陪她白头偕老,不能兑现自己的所有承诺?他不能,他真的不能。他不能让合子知道真相,不能让她被这份黑暗牵连,不能让她活在无尽的恐惧与痛苦之中。
思来想去,他只能选择一种最残忍的方式,不告而别。
一个普通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合子还在睡梦中,眉眼舒展,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或许是梦到了他们的孩子,梦到了他们美好的未来。
朴俊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刻进自己的骨子里,刻进自己往后每一个黑暗的日夜。
他轻轻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又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小腹,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的梦境。然后,他缓缓起身,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行李箱,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朴家洋房,离开了这座承载着他所有欢喜与痛苦的沪上,离开了他一生挚爱、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
走出朴家大门的那一刻,他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悲痛,泪水决堤,顺着脸颊肆意滑落。
他站在街头,望着朴家洋房的方向,在心底一遍遍地呢喃:合子,对不起,原谅我用这样残忍的方式离开你。唯有我离开,你才能平安,我们的孩子才能平安。
他心里清楚,这一去,便是永别。他将坠入无尽的黑暗,在时空的缝隙中,独自承受这份无尽的孤独与悔恨,守着这份短暂的幸福回忆,度过余生。
但他不知道,这一离开,便是合子痴等一生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