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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痴守盼君归 风卷着江水 ...

  •   民国二十六年,十月十六,晨露未干,微凉的风卷着草木的清寂,悄悄漫进朴家洋房的新房。红烛早已燃尽,烛芯凝着焦黑的余烬,一缕淡淡的烛灰,像无人捡拾的愁绪,轻轻落在绣着鸳鸯戏水的锦被上,与那鲜活的朱红绣线形成刺眼的对比,将满室未散的喜庆,衬得愈发萧索。
      许合子是被腹中一丝细微却真切的暖意唤醒的,那是她与朴俊爱情的印记,是她此刻所有的盼头。她下意识地往身侧探去,指尖触到的却不是熟悉的温热肌理,只有一片冰凉的被褥。
      没有他沉稳的体温,没有他均匀的呼吸。唯有昨夜残留的、属于朴俊的淡淡雪松香气,像易碎的泡沫,在空气中一点点消散。仿佛那些朝夕相伴的温柔,都只是她一场太过真切的梦。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每一下都带着空落的钝痛。梳妆台上,还摆着他昨日婚礼上佩戴的鲜红胸花,花瓣依旧饱满,却没了主人的气息。镜面上贴着的大红喜字,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依旧鲜亮夺目,却刺眼得让她眼眶发酸。
      她扶着床头缓缓坐起,手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底原本藏着的、对未来的欢喜与憧憬,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慌乱取代,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朴俊?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应,只有窗外的风,卷起窗帘的一角,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像极了他往日里凑在她耳边的温柔低语,说着“合子,我在”,可此刻听来,却冰冷得刺骨,凉得穿透了单薄的衣料,直抵心底。
      许合子再也坐不住,撑着虚弱的身体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到门口,轻声唤来守在门外的丫鬟春桃。
      春桃见她面色苍白、神色慌乱,连忙上前扶住她:“少夫人,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春桃,你见过少爷吗?”许合子抓住春桃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失控,眼底满是恳求:“他是不是出去了?你有没有看到他?”
      春桃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少夫人,奴婢没见过少爷,今早天刚亮奴婢就来守着门口了,从没见少爷出门。”
      许合子的心又沉了几分,她强压着心底的慌乱,又让人去问了府里的男仆人、司机,所有人的回答都如出一辙,今早从未见过朴俊。最后,她让人找来管家福伯,福伯是朴家的老管家,看着朴俊长大,向来沉稳可靠。
      可此刻,他的脸上也带着几分焦虑,躬身回禀:“少夫人,奴才今早查过府里的各处,问遍了所有下人,都没人见过少爷出门。”
      心慌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许合子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朴俊从来不会这样不告而别,他答应过她,会一直陪着她,陪着他们的孩子,会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她扶着墙壁,勉强稳住身形,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踉跄着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朴世勋早已得知消息,小姑子让娜也守在一旁,神色焦急。
      朴世勋强压着心底的焦躁与震怒,沉声道:“合子,你放心,我这就让福伯打电话去银行问问,看俊儿是不是去上班了。”
      福伯连忙应声去打电话,不多时,便面色凝重地回来:“老爷,银行前台说,少爷今日没有去上班,也没有打电话请假。”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众人心底仅存的一丝希望。朴世勋当即吩咐下去,让人去朴俊日常会去的地方寻找,去问他的同事、朋友,可折腾了一整天,传来的消息都是一样,没有人见过朴俊。
      朴世勋再也按捺不住,震怒出声:“这个逆子!新婚燕尔,竟敢一声不吭就失踪,不顾合子,不顾家里!”话虽严厉,可他眼底的担忧却藏不住。
      他一边安慰许合子“俊儿做事有分寸,不会出什么事”,一边匆匆赶回自己的古董行,左思右想,心底的疑虑越来越深。如今时局动荡,会不会是生意上的哪个对手,趁机绑架了俊儿,以此来要挟自己?可他想来想去,自己向来秉持和气生财,从未与人结下死仇,实在想不出是谁会对俊儿下手。
      那一夜,对许合子来说,漫长而煎熬。她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新房里,守着满室的寂静与残留的香气,一夜未眠。烛灰落了一地,像她心底的愁绪,密密麻麻,挥之不去。她一遍遍抚摸着小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与朴俊相处的点点滴滴,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巾,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朴俊,你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回来。
      沪上的秋意愈发浓重,萧瑟的风卷着落叶,飘落在法租界与华界交界的街道上。
      新闸分局内,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墙上挂着“维持治安、保境安民”的牌匾,字迹斑驳,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几名警员来回踱步,神色匆匆,空气中混杂着油墨、烟草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尘土味,处处透着时局动荡下的压抑。
      朴世勋一身深色长衫,衣摆上还沾着些许尘土,神色凝重得仿佛压着千斤重担。
      春梅小心翼翼地扶着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许合子。
      几日的担忧与煎熬,早已让许合子瘦得脱了形,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身旁的让娜穿着简约的西式连衣裙,此刻满是焦急与担忧。她紧紧挨着许合子,时不时轻拍她的后背,无声地安慰着她。
      三人踏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进分局大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上。
      “长官,我们要报案,我的儿子朴俊,失踪了。”朴世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急切,往日里的从容与体面,此刻早已被担忧取代。
      值班警员见状,不敢怠慢,连忙引着三人到接待室坐下,又匆匆去通报分局长。
      不多时,身着藏青色警服、肩佩徽章的新闸分局分局长吴敬之,带着警长赵升、警探李奇走了进来。吴敬之面容严肃,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时局动荡带来的压力。
      七月卢沟桥事变爆发后,上海局势日渐动荡。他负责的交界片区人员复杂,既要应对日常治安,还要防范日伪势力渗透,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朴世勋乃沪上名流,政商关系深厚。吴敬之与他虽无交情,可碍于情面,也不得不在百忙之中亲自接见。
      “吴局长,特殊时期,辛苦您了,在下朴世勋,今日贸然前来,打扰您处理公务,实在抱歉。”朴世勋率先开口,语气急切却强作镇定,微微欠身示意。
      两人简单客套几句,朴世勋便侧身拉过许合子,又指了指让娜,语气艰难地说道:“吴局长,这位是我的儿媳许合子,这位是小女让娜。我们今日来,是想向您报案,我的儿子朴俊,失踪多日,至今下落不明,还请吴局长务必帮忙,尽快找到他。”
      许合子听到“失踪”二字,鼻尖一酸,泪水又忍不住涌了上来。她强撑着身体,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眼底满是恳求:“长官,求您一定要找到他,他是我丈夫,也是我腹中孩子的父亲,他不能出事,我和孩子,都不能没有他。”
      让娜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许合子,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补充道:“长官,我哥哥是个很好的人,他很爱合子姐姐,也很期待这个孩子,他不可能主动离开的。我们都很担心他,希望你们能尽快查到他的下落,拜托你们了。”
      吴敬之微微颔首,示意身边的赵升开始记录,随后看向朴世勋,语气沉稳地问道:“朴先生,冷静一些,慢慢说。令郎是什么时候失踪的?最后一次出现的时间、地点,具体是什么情况?”
      朴世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底的情绪,缓缓说道:“是八月十六日清晨,合子起床后,就发现他不在房间里了。我们当天就派人找遍了所有他会去的地方,他的同事、朋友、生意伙伴,我们都问遍了,可都没有人见过他。我们等了一夜,他还是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实在没有办法,今日才来向您报案。他失踪时,没有留下任何书信、字条,也没有带行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许合子含着泪,轻轻补充:“那天晚上,他还抱着我,轻轻抚摸着我的小腹,说会好好照顾我和孩子,让我安心养胎,说等孩子出生了,我们一起带孩子去黄浦江边散步,去看紫藤花开。他睡前没有任何异常,没有说要出门,也没有提到要去什么地方,我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一醒来,他就不在了。”
      赵升快速记录着,笔尖在纸上飞速滑动,偶尔抬头追问:“失踪前,朴俊先生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比如情绪低落、与人争执,或者接触过什么陌生人员?他失踪时,有没有携带什么贵重物品?”
      让娜皱着眉,仔细回想了许久,缓缓说道:“没有,我前几天见过哥哥,他看起来确实有些疲惫,偶尔会走神,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生意上有些琐事,让我不用担心,没再多说。我没见过他接触陌生人员,也没听说他与人争执过。”
      朴世勋沉默片刻,语气沉重地说道:“要说反常,就是他婚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一心陪着合子,这倒是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心思都在生意上,经常外出应酬,可婚后,他眼里心里都是合子,我只当他是心疼儿媳和未出世的孩子,没多想。他失踪时,身上应该带着一块怀表,是我们朴家的传家宝,还有少量现金,没有其他贵重物品,也没带行李,不像是有远行的打算。”
      吴敬之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打破了接待室的寂静,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朴世勋,抛出了关键问题:“朴先生,你经营朴氏商行多年,生意做得很大,有没有在生意上得罪什么人?比如同行竞争、债务纠纷,或者与租界的帮会、其他势力有过节?令郎失踪,会不会和这些有关?如今时局动荡,难免有人趁机作乱。”
      听到这话,朴世勋的脸色瞬间微变,沉思片刻后如实说道:“同行竞争肯定是有的,沪上商行众多,难免有摩擦。可我向来秉持和气生财,从未与人结下死仇,也没有重大的债务纠纷。至于租界的帮会和其他势力,我向来避之不及,也不让家里人参与,俊儿性子温和,从不与人结怨,应该不会因此得罪人。”
      “会不会是朴俊先生自己有什么私事,比如与人有私怨,或者主动离开?”警探李奇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可目光却紧紧盯着三人,试图从他们的神色中捕捉一丝异常,“比如感情纠纷、个人恩怨,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选择不告而别?”
      话音刚落,许合子便连忙用力摇头,泪水滑落得更凶,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坚定:“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那么爱我,那么期待我们的孩子,怎么会主动离开?我们感情很好,从年少相识到相知相守,他对我从来都是温柔体贴,就算有难言之隐,他也会告诉我,不会就这样一声不吭地消失。”
      朴世勋也连忙附和道:“长官,我儿子的为人我清楚,他重情重义,绝不会丢下合子和未出世的孩子,更不会不告而别。他失踪前没有任何要离开的迹象,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让娜也连连点头:“我可以作证,我哥哥非常在乎合子姐姐,他们夫妻感情很好,他不可能主动离开,而且他做事周到,就算有私事,也会妥善安排好一切。”
      吴敬之听后,微微颔首,示意赵升将所有细节记录完整,随后说道:“你们提供的信息,我们已经全部记录下来了。朴俊先生身份特殊,此事我们会高度重视,派李奇负责跟进,带人去朴家洋房、朴氏商行排查线索,走访周边邻居和相关人员,尽力寻找他的下落。”顿了顿,又叮嘱道:“这段时间,你们留意家里的信件、电话,还有周边的异常情况,若是有任何关于朴俊先生的消息,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细节,都要立刻来分局告知我们。朴先生,你也再仔细回想一下,有没有遗漏的细节,比如生意上的潜在矛盾、俊儿失踪前接触过的人,这些都可能成为线索。”
      “好,好,我们一定仔细回想,有任何消息,立刻来报!”朴世勋连忙点头,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辛苦吴局长,辛苦各位,求你们一定要尽快找到朴俊,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们都愿意。”许合子也强撑着身体,对着吴敬之等人深深鞠了一躬:“求你们了,长官,找到我的丈夫,我和孩子都离不开他。”
      “放心,这是我们的职责。”吴敬之摆了摆手,转头吩咐道,“李奇,你尽快带人去排查,有任何情况及时汇报;赵升,整理好报案记录,录入户籍档案,密切关注相关线索。”“是,局长!”两人同时应道。
      随后,朴世勋小心翼翼地扶着许合子,让娜跟在一旁,三人缓缓走出新闸分局。
      门外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许合子的脸上,冰冷刺骨,可她却感觉不到冷,她的心思全在朴俊身上。她望着远方,目光空洞却又带着一丝执着,轻声呢喃:“朴俊,你一定要平安,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分局内,李奇早已收拾好行装,带着几名警士,匆匆朝着朴家洋房的方向走去,一场关于朴俊失踪的排查,就此展开。可谁也没有想到,这场排查,会陷入漫长的僵局。
      朴家大少爷新婚不久便不告而别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整个沪上,打破了这座繁华都市往日的平静,也让这场原本人人艳羡、门当户对的联姻,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凄凉的面纱。
      静安寺路的茶馆里,名流权贵、市井百姓围坐在一起,议论纷纷,流言蜚语此起彼伏。有人说,朴俊是为了家族利益,接受了秘密任务,远赴海外经商,来不及与许合子告别。有人说,朴家得罪了沪上的□□势力,朴俊为了自保,只能悄悄离开,弃许合子于不顾。还有人说,这场联姻本就是一场骗局,朴俊从未真心爱过许合子,所谓的温柔与宠爱,不过是逢场作戏,如今目的达到,便转身离去。
      一日,两日,半个月,一个月……时间一天天过去,警察局排查了所有可能。生意上的对手、租界的帮会、朴俊的私人生活,可无论怎么找,都没有朴俊的任何消息,仿佛他真的从这座城市里凭空消失了一样。
      流言越传越凶,越传越离谱。有人同情许合子的遭遇,年纪轻轻便身怀六甲,却要独守空房,承受着流言蜚语的攻击。也有人嘲讽她,机关算尽嫁入朴家,最终却落得个孤苦伶仃的下场。许家与朴家的关系,也因此变得愈发微妙。
      裕丰银行行长许懋宗,起初得知朴俊失踪,还十分担心女儿的安危,多次派人寻找朴俊的下落。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流言的发酵,他的担忧渐渐变成了震怒。他认为朴家欺骗了许家,认为朴俊是故意抛弃合子,多次派人前往朴家交涉,可朴世勋也找不到儿子的下落,无法给出满意的答复。两家的关系,也因此变得愈发僵硬,甚至到了互不来往的地步。
      朴家洋房里,许合子终日闭门不出,守着空荡荡的新房,守着腹中的孩子,任由外界的流言蜚语肆意蔓延。她却毫不在意。她的心,早已被对朴俊的思念填满。她始终坚信,朴俊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兑现他的承诺,一定会陪她白头偕老。
      让娜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便天天陪着许合子,想着法儿逗她开心。陪她说话,陪她看院子里的花草,给她讲自己在国外的趣事。日子久了,许合子看着让娜真诚的眼神,也渐渐放下了心防,偶尔会跟着让娜走出房门,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
      只是,等待的日子依旧漫长而煎熬。
      上海的局势越来越不安,战火的阴影越来越近,警局也曾几次通知他们去认尸。有不明身份的男子尸体被发现,特征与朴俊有几分相似。
      每一次,许合子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前去,一路上,她紧紧攥着衣角,手心全是冷汗,生怕看到的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好在,每一次确认后,都不是朴俊。可这份侥幸背后,是更深的担忧。他到底在哪里?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日子一天天过去,朴俊依旧没有回来。朴世勋忙于打理生意,还要应对时局动荡带来的危机,分身乏术,只能再三叮嘱让娜,一定要好好照顾许合子。对于许家要求让合子回娘家的事,朴世勋满心愧疚,也曾私下问过许合子的意见。
      许合子却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而执着:“爹,我是朴俊的妻子,是朴家的人,我不回娘家。我要在朴家等他回来。”
      看着许合子眼底的坚定,朴世勋心中满是愧疚与心疼,只能叹了口气。以腹中孙儿的健康为由,反复安慰她,切不可太过悲伤,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
      许合子依旧在执着地等待着。每天清晨,她都会亲手打理花园里的紫藤花苗,那是她和朴俊新婚时一起种下的。
      她小心翼翼地为花苗浇水、松土,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着她和朴俊的爱情,呵护着腹中的孩子。
      闲暇时,她会坐在黄浦江边,望着滔滔江水,回忆着他们一起在这里散步、聊天的时光,回忆着他对她的温柔承诺,心底一遍遍默念着:朴俊,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等你回来,等我们的孩子出生,等我们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风卷着江水的气息,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不散她心底的执念。在这动荡不安的岁月里,她的等待,像一束微光,执着而坚定,盼着那个消失的人,能早日归来,圆她一场未完成的圆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痴守盼君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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