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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回下|耳朵不错 萧定桥只说 ...


  •   第二盏酒喝到一半,陆行舟已经懒得再理他,自顾自把今日的帐册拖到面前,低头拨起算珠。
      方才围着看热闹的几桌客人也各自回了原位,酒肆里重新热闹起来。有人划拳,有人说着城里最近的粮价,几道声音混在一起,门前半旧的布帘不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顾长夜坐在靠近柜台的位置慢慢喝酒,没有催,也没有主动开口。

      算珠响了没几下,陆行舟忽然停住,盯着帐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低声骂了一句。
      「再这么涨下去,这酒真不用卖了。」
      顾长夜抬了抬眼。「什么涨了?」
      「粮。」陆行舟没好气地又拨了一下算珠,「今年粮价比往年高,酒坊那头前几日又涨了一回。偏偏隔壁那姓赵的还在降价,昨日硬是抢走我三桌熟客。」

      顾长夜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酒。
      「那你还卖十五文?」
      「不然呢?」
      「涨价。」
      陆行舟抬眼看他,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十五文都已经跑了三桌,我再涨到十六,怕是明日连门都不用开了。」
      「那就少赚些。」
      「少东家也是要吃饭的。」
      顾长夜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确实。」

      顾长夜放下酒盏,稍稍往前倾了一些,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
      「毕竟十二文的酒卖到十五文,还是有得赚。」
      陆行舟拨算珠的手骤然停住。
      他盯着顾长夜看了两息,也压低了声音。「你怎么知道十二文?」

      顾长夜看了一眼他手边的算盘。「你方才不是算了?」
      「我算了。」陆行舟道,「但我又没念出来。」
      顾长夜端起酒盏,神色十分自然。「那大概是我耳朵不错。」
      陆行舟盯着他半晌。
      「……你是不是非得出去一次?」
      顾长夜笑了。「你方才已经赶过了。」
      「我可以再赶一次。」

      旁边几桌不知何时聊起了南边最近增派的守军,有人说长桥这几日查得比从前严,也有人说南祈那头似乎同样多了兵。陆行舟听了半天,连头都没抬,只顾着重新拨自己的算珠。
      直到有人扬声喊了一句:「陆少东家,你说是不是要打仗了?」
      算珠啪地停住。
      陆行舟终于抬头。
      「我只知道再这么涨下去,你们下个月喝酒得多付三文。」
      满桌嘘声。

      「问你正事呢!」
      「这不是正事?」陆行舟莫名其妙,「你们谁少喝一壶,我少赚的可都是真钱。」
      酒肆里顿时笑成一片。
      顾长夜坐在桌边,也跟着笑了一下。
      他没有接那群人的话。

      南祈增了多少兵,北衡为何加强长桥巡防,最近几批军粮去了哪里——这些事情,他比这间酒肆里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
      可坐在他对面的陆行舟在乎的,只是酒涨了两成,隔壁酒楼抢走了三桌客人,以及眼前这个第一次上门的客人究竟会不会少付那十五文。
      这种人,顾长夜其实很少遇见。
      至少在司闻司里没有。

      等顾长夜真正从酒肆出来时,天色已经比进去时暗了一些。他没有喝多,手里仍拎着下午买来的茶,临出门前还听见陆行舟在身后喊了一句:「下回记得带钱。」
      顾长夜头也没回,只抬手晃了晃。
      「知道了。」
      「我怎么觉得你根本没打算带?」
      这一次顾长夜连答都没答。
      身后很快传来陆行舟的一声「啧」,接着又被酒客叫了回去。顾长夜沿着长街往前走,酒肆里的笑闹声渐渐落到身后,重新混进雁回城傍晚纷乱的人声里。

      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些。顾长夜往福盛行的方向走,经过一处木雕摊时停下脚步。摊上摆着几只雕得不算精细的小动物,他随手拿起一只木兔子,翻过来看了看。
      「多少?」
      「二十文。」
      「十文。」
      摊贩差点从凳子上站起来。「公子,哪有你这样砍价的?」
      顾长夜正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声音很远,至少还隔着两条街。
      周围行人毫无反应,顾长夜拿着木兔子的手却极轻地停了一瞬。
      六匹马。
      速度很快。
      后面还跟着一辆重车。
      他没有抬头,只将木兔子翻过来继续看底下的刻痕,若无其事地与摊贩讨价还价,最后硬是把二十文砍成了十六文。铜钱刚落进摊贩掌心,他便拎着茶往屋檐下走去。

      也是在这时,街对面的萧定桥站起了身。
      阿九跟着往下看。「将军?」
      「走。」
      两人下楼时,顾长夜已经站到了屋檐底下。
      「军马!让开!」
      街口一声暴喝骤然传来,原本挤在长街上的百姓这才纷纷向两旁避让。下一刻,六匹军马从转角疾驰而出,后方果然跟着一辆满载木箱的军车。
      阿九才刚踏出茶楼,便愣了一下。

      他看看那队军马,又看看早已站在屋檐下,连衣角都没有被碰到的顾长夜。
      顾长夜也看见了他。
      「又见面了。」
      阿九走过去,忍不住先问:「你怎么知道?」
      「什么?」
      「马。」
      顾长夜像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问的。「听见的。」
      「这么远?」
      「很远吗?」
      阿九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顾长夜笑了一下。「耳朵好。」
      话音落下,他的视线越过阿九肩头,看见了从茶楼里走出来的萧定桥。
      两个人的目光在喧闹长街上碰到了一起。
      顾长夜忽然明白了。
      这几日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或许真的不是偶然。萧定桥没有证据,所以没有抓他;可没有抓,不代表没有看。

      顾长夜没有避开那道目光,甚至还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像是在问——
      看够了吗?

      萧定桥没有任何表情,只朝他走来。
      那道脚步,顾长夜已经记得。
      第一次在城楼石阶上听见时,他还不知道来人是谁。如今只需要第一步,他便能认出来。
      不快,很稳,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完全相同,靴底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拖沓。

      顾长夜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兔子。
      十步。
      七步。
      五步。
      三步。
      他没有回头,却往旁边让了半步。
      恰好让开萧定桥原本会经过的位置。

      脚步停了。
      顾长夜也停了。

      片刻后,他才像是终于察觉有人到了身旁,转过身。
      「萧将军。」
      萧定桥看着他。「没回头。」
      顾长夜笑了笑。「将军走路有声音。」
      「很轻。」
      「再轻也是声音。」

      萧定桥没有问他究竟从多远便听见了,也没有问他是不是每一次都能如此。他只是看了顾长夜片刻,视线在那双始终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上停了一瞬,淡淡道:「耳朵不错。」
      顾长夜眼底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阿九没有发现。
      萧定桥却看见了。

      下一刻,顾长夜已经恢复如常。「跑商的,听得仔细些,活得久。」
      萧定桥没有拆穿他。
      「走。」
      这句是对阿九说的。
      阿九应了一声,跟着萧定桥离开。

      走出一段以后,他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顾长夜仍站在原地,一手拎着两包茶,另一手拿着一只刚砍了半天价才买下来的木兔子,怎么看都像个闲得没事在城里乱晃的商人。
      「将军。」
      「嗯。」
      「你还是觉得他不像商人?」
      萧定桥没有回答。
      阿九早已习惯,又自顾自道:「可我觉得他今天挺像的。」
      萧定桥脚步没停。
      「那是因为你只看他买了什么。」
      阿九怔了一下。
      「那你看什么?」
      萧定桥依旧没有回答。

      顾长夜直到两人的脚步彻底消失,才重新往福盛行走。脸上的笑意也在转过街角以后慢慢淡了下来。
      耳朵不错。
      只有四个字。

      萧定桥没有问他为什么能在军马出现以前让路,没有问他为什么不用回头便知道身后有人,甚至没有追问他究竟能听多远。
      什么都没问。
      这反而比追问更麻烦。

      顾长夜宁愿霍沉站在自己面前,一口咬定他不像好东西。至少霍沉的怀疑写在脸上,从第一天开始就恨不得把他抓回去查个底朝天。
      萧定桥不是。
      他只是看见了。
      记住了。
      然后什么都不说。

      顾长夜走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木兔子,忽然觉得自己今日花十六文买的或许不是兔子,而是一个提醒。
      别让人看见太多。
      尤其是萧定桥。

      当晚,顾长夜依旧回到福盛行后院。这几日,他一直住在陈掌柜替往来客商准备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扇临街的窗,桌上还摆着一壶刚送来不久的茶。住了几日,院中什么时辰熄灯、帐房什么时候歇下、后门夜里会不会有人经过,他早已听得熟悉。

      他没有睡。
      子时过后,街上的声音少了大半。更夫从远处走过,梆子敲了两声,隔壁夥计翻了个身,后院的狗趴在门边,帐房里偶尔还能听见算珠碰撞的声音。再远一些,巡夜守军正从南街经过。
      十二人。
      脚步整齐。
      由东往西。
      顾长夜闭着眼等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道脚步完全远去,才从床上坐起身。

      桌上没有城防图,也没有任何一眼看去便足以定罪的东西。只有今日买回来的茶、那只木兔子,以及一张原本用来包茶的纸。
      顾长夜把纸摊平,取出炭条,却没有立刻落笔。
      他先闭上眼。
      把这几日里听过的声音一点一点重新浮现。

      城门守军换防时甲片擦过石墙的声音,东箭楼有人下阶时靴底与石阶相碰的声音,西侧巡兵经过长街时整齐的脚步,军马从哪一条路进城,哪一处城门到了夜里仍曾开启,哪一段城墙上的巡防脚步最密。
      一道又一道声音,在黑暗里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顾长夜终于落下第一笔,先是城门,而后是东侧箭楼。炭条在纸面稍稍一顿,再往下延伸,便是他这几日从脚步与换防声中逐渐拼凑出来的巡防线。
      他没有真正走过其中大部分地方,甚至从未登上过城楼,却已经能从声音判断出哪里长时间有人驻守、哪里会固定换防、哪一条路是军马最常经过的位置。
      炭条在纸面上缓慢移动,原本毫无意义的声音一旦被重新排列,便一点一点成了另一种东西。
      半个时辰后,半张粗略的城防配置已经出现在桌上。顾长夜停下笔,看了片刻——只画了一半,另一半,他还没有听清。

      房里安静下来。
      顾长夜低头看着纸面,脑中却忽然响起刚才那句平静的声音。
      「耳朵不错。」
      他的指尖停在纸角。

      萧定桥当时没有追问。
      没有问他究竟能听多远,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总能比旁人更早察觉身后的动静。那人只是看了他一眼,留下四个字,便转身走了。
      可现在想来,顾长夜反而觉得,若萧定桥当时真的开口问了,事情或许还简单些。

      他最不怕的,是别人问。
      问了,总有答案可以给。
      真正麻烦的是,对方也许已经看出了什么,却什么都不问。

      顾长夜垂下眼,将那半张城防图折好,藏进今日买回来的茶底,又把木兔子随手压在茶包旁,这才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的雁回城已经沉入夜色,远处城楼上的火光仍未熄灭。
      顾长夜闭上眼。
      片刻后,又睁开。
      他忽然有些想知道——
      萧定桥究竟看见了多少?

      第二日午后,顾长夜再次经过南街。
      他正站在一处摊前与人说话,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锵」的一声,像是有人不慎将刀鞘撞上石柱。
      顾长夜没有回头。
      手指却停了一瞬。
      很短。
      短得若不是有人一直看着他,几乎不会察觉。

      城楼另一端,萧定桥站在廊下,目光仍落在那道背影上。
      方才那一声并不是意外。
      阿九将刀鞘从石柱旁收回来,又往顾长夜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转头望向萧定桥。
      萧定桥没有看他,视线始终停在远处。
      片刻后,他才淡淡开口。
      「走吧。」

      因为下一刻,顾长夜已经若无其事地继续与摊贩说话,甚至还低头挑了挑手里的东西,彷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停顿从未发生。
      可萧定桥看见了。
      他站了片刻,转身往城楼另一侧走去。
      「将军?」阿九跟上来。
      萧定桥脚步未停。
      「明日换个地方。」
      阿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还试?」
      萧定桥没有回答。
      阿九回头看了一眼仍站在长街上的顾长夜,又快步跟了上去。

      街上,顾长夜已经将手里把玩的东西放回摊位。
      「不要了?」摊贩问。
      「不要了。」
      顾长夜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才像是不经意般朝城楼方向扫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方才那一声刀鞘撞上石柱的声音,他听得很清楚。
      不是失手。
      有人刻意将刀鞘往外送了半寸,再收回去。

      顾长夜没有停步,只是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原来如此。
      萧定桥不只是看见了。
      已经开始试他了。

      第四回下|耳朵不错|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回下|耳朵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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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萧定桥不是萧定桥,顾长夜也不是顾长夜。 《焰落长桥》其实是《光生录》中,林岐耀与沈望川主演的戏中戏。 它本身是一个完整独立的故事,没看过《光生录》也完全不影响阅读;但如果走进《光生录》,你会看见更多属于萧定桥与顾长夜的片场花絮、幕后故事,以及藏在两部作品之间的小彩蛋。 《光生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