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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上|耳朵不错 顾长夜自认 ...


  •   萧定桥派往临川的人还没有回来,顾长夜已经在雁回城里又遇见了他。
      不是一次,而是很多次。

      一开始,顾长夜只当作巧合。北衡南境本就不算大,雁回又是镇南军驻守之地,萧定桥身为镇南大将军,出现在城门、长桥、军营附近都再正常不过。
      可到了第五日,顾长夜渐渐确定,有些相遇大概不能再算作巧合。因为无论他出现在什么地方,那个人似乎总能恰好看见他。

      这日午后,南城长街比往常更挤。商队带来的货已经送进福盛行,领队正忙着与陈掌柜核对帐目,几名夥计留在后院卸货。
      顾长夜暂时没什么事,便替自己找了一个最符合「顾夜」身分的理由——去看茶。

      城南有一整条街专做南北货物,茶、盐、布匹、药材、香料,甚至南祈才常见的漆器,在这里都找得到。
      对一个第一次来雁回、又准备长期做南北生意的商人而言,四处认认铺子、看看货价,再合理不过。
      顾长夜沿着长街慢慢往前走,手里还拎着半包方才买来的茶。今日的他穿了一身极寻常的灰白长衫,腰间没有兵器,连头发都束得比平日松散一些,看起来确实很像一个闲来无事四处看货的商人。
      至少他自己觉得挺像。

      「公子,看看布?」
      右侧铺子的夥计探出半个身子招呼。顾长夜偏头看了一眼,笑着摆了摆手,脚步没有停。
      前方两间铺子正在卸货,左边巷子里有人锯木头,再往前一些,铁匠铺里的锤声一下接着一下,间隔极稳。街尾有人杀鸡,那鸡大概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叫得实在有些惨。
      顾长夜微微皱了下眉。这座城很吵,这件事他进北衡的第一日便已经知道。

      只是雁回城里的吵,与长桥上的吵并不相同。
      长桥上的声音是流动的,人来、人走,车轮一路从南滚向北,马蹄又从北往南。江水在桥下奔流,风从两国之间穿过去,所有声音都只是短暂经过,不会停留太久。

      城里却不同。
      一间铁匠铺可以从早敲到晚,同一个卖饼的妇人每日辰时出摊,酒楼后门一到午时便有人倒泔水。
      城门守军三个时辰一换,东箭楼比西箭楼早半刻,第三队换防的人里有一个右脚受过伤,每次走下石阶,第七级都会比旁人慢上半步。

      这些事情,顾长夜没有刻意去记。
      至少一开始没有。
      只是听见了。听得多了,自然便留在了脑子里。

      「借过。」
      身后忽然有人出声。顾长夜几乎在声音落下以前便往右侧让了半步,一名扛着两袋米的汉子从他左侧擦身而过,道了声谢。他点点头,继续往前。
      没走几步,身后又多了一串很轻的脚步,快得几乎没有章法。
      这一次没有人提醒。
      顾长夜仍在对方撞上自己以前侧了身。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抱着纸鸢从他身旁冲过去,后头追来的妇人气喘吁吁地喊着慢些,孩子却连头都没回。
      顾长夜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跑远,嘴角轻轻动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

      街对面,二层茶楼临街的窗半开着。
      阿九端着刚买来的一碟糕点坐到桌旁,顺着萧定桥的视线往外看了一会儿,才终于从来往的人群里找到那道灰白色身影。
      「你还在看他?」
      萧定桥没有应声。

      阿九又看了一眼楼下。顾长夜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只剩半个背影夹在人群里。
      「他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萧定桥仍旧没有回答。

      阿九又看了一会儿。
      「他今天看起来挺像商人的。」
      萧定桥侧眸看了他一眼。

      阿九拿糕点的手停在半空,想了想,很识相地补了一句:「……比前几日像。」
      萧定桥这才收回目光。

      阿九觉得自己说得其实也没错。今日的顾夜没有站在城门附近看守军,也没盯着箭楼与城墙瞧,手里甚至真的拎着茶。
      若不是前几日霍沉已经把「这人不像好东西」念了不知道多少遍,他现在看着楼下那个还在跟茶贩讨价还价的人,实在很难把对方和什么危险人物联系在一起。

      萧定桥看着楼下那道身影,忽然问:「临川那边呢?」
      阿九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
      「还没有消息。霍副将早上才问过,最快也得再等几日。」
      萧定桥没有说话。

      阿九咬了一口糕,又顺着他的视线往楼下看了一眼,忍不住问:「将军,要是真什么都查不出来呢?」
      萧定桥仍然看着顾长夜。
      「继续查。」

      楼下,顾长夜恰好走到街角。一辆装满木材的板车正从他后方靠近,车轮极沉,碾过石板时的声音混在整条长街的喧闹里。
      赶车的人尚未出声提醒,顾长夜已经自然地往旁边让开,板车几乎擦着他的衣角过去。

      萧定桥的目光没有动。
      一次可以是巧合,两次也可以。
      第三次,就值得再看一眼。

      这几日,他看过顾夜很多次。那个人似乎很喜欢走路,城南的茶行、东街的布庄、长桥附近的摊贩,还有几条商旅常走的街巷,他都去过。
      理由也都很合理。

      跑商的人第一次到北衡,本来就要认路、认铺子、认货价。
      顾夜会跟人讨价还价,会嫌茶贵,买两包糕点还能为少了一块跟掌柜说上半天,有一日甚至真的跟周伯蹲在桥边喝了半个时辰的茶。
      越看,越像商人。
      可萧定桥仍然觉得不对。
      因为顾夜走路的时候,很少回头。

      有人从后方靠近,寻常人会回头;马车逼近,会回头;听见兵器碰撞,也会本能地回头。甚至只是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大多数人都会先转身看看发生了什么。
      但顾夜不会。
      或者说,他不需要。

      萧定桥看着楼下那道身影,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一下。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做。

      顾长夜沿着南街走到尽头,原本准备转回福盛行,经过一间酒肆时,里头忽然传来一声极响的拍桌声。
      「十五文?你怎么不去抢?」
      顾长夜脚步一顿。

      下一刻,另一道年轻男人的声音已经从里头传了出来:「客官,您喝的是酒,不是城门口的井水。嫌十五文贵,出门左转,走三十步,那口井不要钱。」
      「你这是什么做生意的态度?」
      「小店一向如此。」
      顾长夜站在门外,没忍住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里面的人却听见了。
      「外头那位,要笑进来笑,站门口笑不算照顾生意。」
      顾长夜原本并没有喝酒的打算,听见这一句,反倒真的转了方向,掀开酒肆门前半旧的布帘走进去。

      酒肆不大,七八张木桌摆得有些挤,墙边堆着几坛尚未开封的酒。
      方才与客人争执的人就站在柜台后,看年纪与顾长夜相仿,一身深青短衫,袖口随意卷到手肘,正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抓着算盘。
      他先看了顾长夜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拎着的茶。
      「喝酒?」
      「本来不喝。」
      「现在呢?」
      顾长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悠悠把两包茶搁在桌上。「想看看十五文的酒到底值不值十五文。」
      男人笑了。
      「喝了不值也不退。」
      「那我得先问清楚。」
      「问。」
      「不好喝能赊帐吗?」
      男人手里的算盘珠停了。

      顾长夜神色坦然。
      两人隔着半间酒肆互相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那男人先笑出声来。
      「你第一次来我这里,就想欠我钱?」
      「所以先问。」
      「不能。」
      「那算了。」
      顾长夜竟真的起身。
      「等等。」男人被他弄得愣了一下,「你真走?」
      「不能赊,喝不起。」
      「十五文你喝不起?」
      「刚买茶花完了。」
      男人看看他桌上那两大包茶,又看看他身上的衣料,明知道这人十有八九在胡说八道,偏偏被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逗笑了。
      「坐。」
      顾长夜停下。
      「今日算我请你。」男人从柜后取了个干净酒盏,「不好喝也不许骂。」
      「那不行。」
      「什么不行?」
      「不好喝为什么不能骂?」
      「……」
      男人盯着他半晌,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招进来了一个麻烦。

      「你叫什么?」
      「顾夜。」
      「哪个顾?」
      「回头顾。」
      「夜呢?」
      「夜里的夜。」
      男人点了点头,又将这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真打算记牢。
      「顾夜。」
      顾长夜抬眼看他。「怎么?」
      「没什么。」男人笑了一声,「就是先记清楚。省得哪天你欠了酒钱跑了,我连上哪儿找人都不知道。」
      顾长夜也笑了。「那你最好记牢些。」
      「怎么,真打算欠?」
      「看你家的酒值不值得我欠。」
      男人嗤了一声,像是第一次碰见有人还没喝上几口,就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赊帐。
      他伸手拿过酒壶,往顾长夜面前的酒盏里斟满。
      「行。」他把酒壶往桌上一放,「陆行舟。」
      顾长夜端起酒盏,却没有立刻喝,只抬眼看他。
      「哪个陆?」
      陆行舟一怔。
      「行呢?」
      这下陆行舟终于反应过来了。
      顾长夜眼里已经有了笑,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舟呢?」
      「……」
      「礼尚往来。」

      陆行舟盯着他半晌,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问得实在很多余。可话都让人问回来了,他又不能不答,只能往顾长夜对面一坐。
      「大陆的陆,行路的行,舟船的舟。」他抬手往四周一指,「这酒肆我家的,我爹是掌柜,我现在勉强算个少东家。家住后院,没娶妻,也没欠债——还有什么要问?」
      顾长夜想了想。
      「有。」
      陆行舟挑眉。「问。」
      「酒真的十五文?」
      陆行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出去。」
      顾长夜终于笑出了声。

      不是先前应付城门守军时那种恰到好处的笑,也不是面对萧定桥时带着试探与防备的笑。
      他是真的觉得眼前这个人有意思,端着那盏十五文的酒坐在桌边,笑了好一会儿,才在陆行舟越来越嫌弃的目光里把酒喝下去。
      酒不算名贵,入口甚至有些烈,后味却比他原先想的干净。

      窗外仍是雁回城吵吵嚷嚷的人声,隔壁桌有人在谈今年的粮价,再远些,有人喝多了拍着桌子吹嘘自己年轻时曾一个人打过三个山匪,立刻被同桌拆穿其实是三个十二岁的毛贼。
      陆行舟听见了,还隔着两张桌子喊了一句「你上回说的是五个」,惹得满堂哄笑。

      顾长夜坐在人群里,没有去分辨城门换防的脚步,也没有数经过门外的军马,更没有刻意记下任何可能送回南祈的消息。
      这是他进入北衡以后,第一次坐在一张与任务完全无关的酒桌前。

      他原本只打算喝完这一盏便走,可陆行舟见他杯底空了,又提着酒壶走了过来。
      「还要不要?」
      顾长夜看了一眼自己的空杯。「一样请我?」
      「没有,这次二十文。」
      顾长夜抬眼看他。「刚才你不是说一盏十五文?」
      陆行舟面不改色。「一盏确实十五文,可刚才那盏是我请你的。现在这一盏,二十文。」
      顾长夜看了他片刻。「你的酒价还会看人涨?」
      「你方才一文没花就喝了一盏,现在收你二十,两盏加起来才二十文,怎么算都是你占便宜。」
      顾长夜竟真的低头想了一下,随后笑了。「那不要。」
      「滚。」
      酒肆里又是一阵笑声。

      顾长夜没有走。
      最后还是又喝了一盏。

      第四回上|耳朵不错|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回上|耳朵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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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萧定桥不是萧定桥,顾长夜也不是顾长夜。 《焰落长桥》其实是《光生录》中,林岐耀与沈望川主演的戏中戏。 它本身是一个完整独立的故事,没看过《光生录》也完全不影响阅读;但如果走进《光生录》,你会看见更多属于萧定桥与顾长夜的片场花絮、幕后故事,以及藏在两部作品之间的小彩蛋。 《光生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