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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二十四回下|我知道 他没忘自己 ...


  •   出了茶行,顾长夜没有立刻回雁回。
      他沿着临川东街慢慢走了一段。日头已经偏西,街上正是最忙的时候。从长桥方向过来的商队一批接一批,有南祈人,也有北衡人。茶楼外有人卸货,几个脚夫抬着木箱从他身边经过;前头一家药铺正在收一批从北衡送来的药材,掌柜嫌箱角撞坏了,追着车夫理论。
      顾长夜走得很慢,这里是临川,是南祈,他从来不需要提醒自己是谁。
      街上的口音、来往军士的甲制、城楼上迎风而动的旗,所有东西都在告诉他,这里才是他的国。

      可裴知衡最后说的那句话,还是一直留在脑中,你没有忘记自己是南祈人,但你现在已经会把北衡人的命,也一起算进去了。
      顾长夜皱了皱眉,他原本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一句真正能说服自己的话。
      因为裴知衡没有说错。
      如果他真的毫不在意,那本撤离名册不会在脑中留到现在。
      他不会记得谁需要车,谁不能自己走。不会记得那一栏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也不会记得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孕妇、伤病。更不会因为回到临川,发现这里还没有同样完整的一套东西,就跟裴知衡吵成那样。
      顾长夜停在街边,一队南祈守军正好从前方过来,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领头军士腰间挂着临川守军的牌,顾长夜看着那队人走远,忽然又想起了萧定桥。
      那日在北桥头,他问过,如果真的守不住呢?
      萧定桥说,他会守,守到不能再守为止。
      不是打过长桥、不是攻进临川。
      是守。

      顾长夜以前看司闻司送来的情报时,也看过太多次这个字。
      萧定桥守雁回、守长桥。
      那时候那个「守」落在纸上,不过是一个军事动作。
      守城、守桥、守住北衡的南境,可现在看起来,似乎又不只是如此。
      周伯说过,桥后有人。
      真到了萧定桥再也守不住的那一天,长桥后面还有一整座雁回。
      所以他才会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写进名册里,先替他们留好退路。
      顾长夜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直到一辆货车从旁边经过,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把他的思绪重新拉回来。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裴知衡一遍遍说「正在做」时那么生气。
      不是因为南祈真的什么都没做,也不是因为他忽然觉得北衡比南祈好。
      而是因为他已经亲眼看见,有人面对一个尚未发生的最坏结果时,先替身后那些人想好了要怎么活。
      这件事本身,就让他无法再把一句「到时候再撤」听得那么轻。
      至于那个人恰好是萧定桥。
      顾长夜垂下眼,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他回到货棚时,管事已经把帐重新整理好了。
      「顾公子,这两箱先不出了?」
      「不出。」
      「那福盛行那边……」
      「我回去跟陈掌柜说。」
      管事点头。
      顾长夜接过重新封好的货单,正要收起来,动作却忽然停了一下。
      「最近临川在查车马?」
      管事一愣。
      「有啊。」
      「查得细吗?」
      「就问了几家大的车行,还有我们这些货棚,真要调车能调多少。」
      顾长夜眉头微动。
      「家里老人、孩子、走不了的人,有问吗?」
      管事想了想。
      「这倒还没有。」
      顾长夜没有说话。
      裴知衡没有骗他,临川确实在做,只是还没有做到雁回那么细。

      管事看了他一眼。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顾长夜把货单收进怀里。
      「随便问问。」
      可那股压在胸口的火,并没有因此完全散掉。
      至少他现在知道,临川不是没有开始。
      可知道是一回事。但知道另一头已经把每一个老人、每一个孩子、每一辆能用的车都提前算进去,又是另一回事。

      过桥时,天已经快黑了。南祈桥头查得比白日还慢。
      顾长夜等在队伍里,前面是一家准备从临川去雁回投亲的百姓。一名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后头还跟着个腿脚不太利索的老人。
      守军核得仔细。
      问去哪里、住多久、带了什么。
      老人站得久了,腿有些撑不住,索性靠到旁边车板上。
      其中一个孩子小声问:
      「还要多久?」
      妇人摸了摸他的头。
      「快了。」
      顾长夜站在后面,没有催。
      只是看着看着,视线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那户人家身上。
      老人走不快,还有两个孩子,只有一辆车。
      如果真的出了事,至少老人还能上车。
      想到这里,顾长夜自己先怔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他看人已经变成这样了?
      以前站在桥上,他看的是车重、货量、轮轴、马匹。
      现在却会先看老人走不走得动?孩子有几个?有没有车?真出了事,谁需要先走?
      顾长夜低低笑了一声。
      前面的妇人回头看他。
      他摇了摇头。
      「没事。」

      轮到他时,南祈守军看了一眼货单。
      「今日回雁回?」
      「嗯。」
      「最近北边查得紧,自己小心。」
      顾长夜抬眼。
      「你们这边也挺紧。」
      军士笑了一声。
      「谁知道哪天真打起来。」
      只是随口一句,顾长夜却停了停。
      军士已经抬手放行。
      「走吧。」
      顾长夜牵马上桥。

      夜色正一点点落下来,两侧桥灯逐次亮起。
      走到桥中央时,他忽然停了一瞬。
      往北,是雁回。
      往南,是临川。
      他回头看了一眼,南祈桥头仍有人排队。
      再往前看,北衡那一侧也一样有人。
      长桥上车马来往,商旅的说话声、马蹄声、车轮声混在一起,一如平日。
      没有人知道,此刻站在桥中央的这个人,脑中装着三处足以让整座长桥失去通行能力的炸点。
      顾长夜握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
      以前想到那三处位置时,他站的是司闻司谍使的立场。
      想的是哪里最弱,哪里最快,怎么才能在需要的时候,让这座桥彻底断掉。
      可现在再想起那三处炸点,他第一个想到的,却已经不是桥。
      是桥上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往北走。

      回到福盛行时,陈掌柜正在关门。
      一看见他进来,第一句就是:
      「怎么这么晚?」
      「桥上人多。」
      「我就叫你早点回。」
      顾长夜把货单递过去。
      「两箱有问题,先扣了。」
      陈掌柜立刻接过去看。
      「我就知道。」
      顾长夜靠在柜边,没接话。
      陈掌柜看了两行,忽然抬头。
      「你怎么了?」
      「什么?」
      「脸这么臭。」
      顾长夜:「……」
      「有吗?」
      「有。」
      陈掌柜把帐放下。
      「茶被人偷了?」
      「没有。」
      「路上被抢?」
      「没有。」
      「那你臭什么脸?」
      顾长夜沉默片刻。
      「跟人吵了一架。」
      陈掌柜立刻来了兴趣。
      「谁?」
      「一个很讨厌的人。」
      「吵赢没有?」
      顾长夜想了想。
      「不知道。」
      陈掌柜嫌弃地看他。
      「吵架还不知道输赢?」
      「因为他说了一句我不太想承认的话。」
      「什么?」
      顾长夜看他。
      陈掌柜也看他。
      过了一会儿,顾长夜笑了一下。
      「不告诉你。」
      陈掌柜:「……」
      「不说就滚去吃饭。」
      顾长夜真的转身往后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陈掌柜。」
      「干嘛?」
      顾长夜没有回头。
      「如果真有一天要撤,你别拖。」
      陈掌柜一下没听懂。
      「什么?」
      「接到令就走。」
      陈掌柜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忽然皱起眉。
      「你回一趟临川,听见南祈要打过来了?」
      顾长夜回头。
      「没有。」
      「那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提醒你。」
      陈掌柜更莫名其妙了。
      「你不是自己说福盛行排第三批?」
      「第三批也得走。」
      「我什么时候说不走了?」
      顾长夜一时没话。
      陈掌柜狐疑地上下看他。
      「你今天是不是跟人吵坏脑子了?」
      顾长夜忍不住笑了一声。
      「可能吧。」
      「有病。」
      「嗯。」
      「吃饭去。」
      「知道了。」
      顾长夜往后院走,这一次,陈掌柜没再叫住他。

      走到院中时,他却自己停了下来。
      远处传来晚间长桥上的车轮声。
      隔着街巷,一下一下,他仍然听得很清楚。
      从前听见这种声音,他会算车重、算距离、算桥面。
      现在却多了一样,人。

      顾长夜抬起头,夜色里的雁回已经亮起不少灯。
      他忽然想起裴知衡问的那句话,你为什么还留在雁回?
      当时他回答得很快,北衡有没有南下的打算,总要继续看。
      这理由不是假的,他确实还在看,也确实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查清。
      可现在站在福盛行的院子里,他忽然有些不想再拿这句话骗自己。

      八个月,已经很久了,久到福盛行有了他常坐的位置。
      久到陈掌柜使唤他做事时,连客气都懒得客气。
      久到陆行舟见了他,还是会顺手把人往酒肆里拉。喝了酒,欠的钱照样记着。
      沈既白只要商队一回雁回,没多久就会自己找上门来,隔着老远先喊一声「顾夜」,接着拉他去喝酒,话多得让人想躲都躲不掉。偏偏顾长夜每次嘴上嫌他吵,最后还是会坐下。
      两个人喝着喝着,总能从一顿酒吵到谁付钱,再从谁付钱吵到下一顿谁请。
      周伯见了他,还是那副熟得不能再熟的样子,该使唤人的时候也从来不客气。
      小满找到点什么,还是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是她先发现的。

      还有阿九,明明是萧定桥身边的人,现在见了他,张口闭口也已经是「顾夜」。
      霍沉就更不用说了,到现在还是一副怎么看他都不像好人的样子,现在更是明明白白地怀疑他有问题,恨不得哪天真抓到证据,就直接把人扣下。
      偏偏萧定桥一直压着,没有证据证明事情是他做的,就不能抓。
      所以霍沉每次看见他,脸色都像在忍。
      可顾长夜仔细想了想,自己好像也从来没有真的讨厌过他。

      顾长夜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记得这么多人了。不是司闻司情报上的名字,不是可以利用、可以套话、可以观察的北衡人。
      只是——陆行舟、沈既白、周伯、小满、阿九、霍沉,还有福盛行里每天嫌他麻烦的陈掌柜。
      这八个月里,他好像真的已经有点喜欢雁回了。
      喜欢这里吵吵闹闹的市集,喜欢长桥上每天都停不下来的车声。
      甚至开始有些舍不得,如果有一天真的接到命令,必须回南祈,就这么转身离开。
      想到这里,顾长夜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忽然发现,自己刚才把那些人一个个数过去,却没有把萧定桥算进去。
      不是忘了,恰恰相反。
      那个名字,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离开过他的思绪。

      顾长夜垂下眼,萧定桥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放下对他的怀疑。
      他的身分、他的来历、那些总是恰好出现在关键地方的行踪,该查的,萧定桥一样没有少查。
      可怀疑是一回事,真到了需要他的时候,萧定桥还是会把他带上。
      让他一起去听远处的动静,带着他去找失联的补给队,也让他跟着查那些可疑的车马和线索。
      就连「信」这件事,那个人都分得很清楚。
      不是信他身上没有秘密,也不是信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只是信——他不会害雁回。
      顾长夜很久没有动。
      那时候萧定桥说这句话,他还笑着问过,凭什么这么肯定。
      萧定桥只因为他曾经说过一句喜欢这里,就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可现在再想起来,那句话却忽然比当时听见时沉得多。
      因为萧定桥怀疑他,却还是愿意相信这一件事。
      而更麻烦的是——顾长夜现在竟然已经没有办法很干脆地告诉自己,那份相信是错的。

      裴知衡有一句话,大概真的没有说错。
      他没有忘记自己是南祈人,可这八个月里,有些北衡人,确实已经不再只是「北衡人」。
      而雁回——好像也真的不再只是一个他暂时留下来完成任务的地方。
      顾长夜抬头,看向长桥的方向。
      过了很久,他才在心里承认,他确实真的有点舍不得这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替自己找理由。

      第二十四回下|我知道|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二十四回下|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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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萧定桥不是萧定桥,顾长夜也不是顾长夜。 《焰落长桥》其实是《光生录》中,林岐耀与沈望川主演的戏中戏。 它本身是一个完整独立的故事,没看过《光生录》也完全不影响阅读;但如果走进《光生录》,你会看见更多属于萧定桥与顾长夜的片场花絮、幕后故事,以及藏在两部作品之间的小彩蛋。 《光生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