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二十四回中｜我知道 当顾长夜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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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夜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低了下来。
「我可以接受最坏的时候必须断桥。但我不能接受，等到桥真的非断不可，我们连自己的人怎么活着离开都还没算清楚。」
裴知衡看了他片刻。
「你以为临川真的什么都没做？」
「我没这么说。」
「可你现在就是这个意思。」
顾长夜没有否认。
裴知衡继续道：「旧案一直都在。守军、军眷、伤兵、外围百姓，各自都有原本的撤离安排。陛下下令之后，现在做的是把原本分散的东西全部重新整在一起。这不代表三个月以前一旦出事，所有人只能站在桥上等死。」
顾长夜沉默了一瞬。
这一句，他确实反驳不了。
可下一刻，他便抬起眼。
「那如果偏偏就在重新整完以前出事呢？」
裴知衡看着他。
「如果我三个月前把炸点交回来，第二天北衡真的越桥呢？临川要撤多少人？需要多少车？谁先走？桥要清多久？」
裴知衡沉声道：「顾长夜。」
「回答我。」
房里重新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裴知衡才道：
「按旧案撤。」
「然后呢？」
「视战况调整。」
顾长夜笑了一下。
「视战况调整。」
他把那五个字慢慢念了一遍。
「所以如果桥真的到了非断不可的时候，南祈的人还没撤完呢？」
裴知衡没有立刻回答。
顾长夜盯着他。
「如果北衡的兵已经上桥，临川的人也还在桥上。」
他一字一句问：
「你断不断？」
裴知衡沉默片刻。
「真到了非断不可的时候——」
「所以没撤完的南祈人，就跟着北衡军一起死？」
顾长夜的声音骤然重了。
裴知衡的神色也彻底冷下来。
「你要我怎么回答？」
「回答我。」
「好。」
裴知衡盯着他。
「如果北衡已经越过长桥，再不断，死的就不只是桥上的人。」
房里骤然安静。
「桥还在，后面的兵马就能继续过来。」
「你要我为了等最后一个人走完，把整座临川押上去？」
顾长夜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他才低低道：
「我知道。」
裴知衡眉头一动。
顾长夜看着他。
「这就是为什么断桥预案必须先有。我自己算的三处炸点，我比谁都清楚它是拿来做什么的。」
他的声音很沉。
「可这不是你们把撤离准备放到后面的理由。」
裴知衡没有说话。
顾长夜继续道：
「我写‘若行此策，须先清桥’，不是因为我以为真打起来还能慢慢等每一个人走完。是因为在那之前，本来就应该尽可能把人送走。你现在告诉我，真到了最后只能断。」
他停了一下。
「可我问的是，走到最后一步以前，我们到底做够了没有？」
房里静了很久。
这一次，裴知衡没有立刻反驳。
顾长夜脑中浮起的，也不再是那三处炸点。
而是北桥头那几张长桌，一摞又一摞的名册。
有人报人数、有人核车马、有人补漏掉的名字。
南营伤兵才出现在雁回，第二日，镇南军便把原有的撤离安排整套重新核了一遍。
不是因为他们知道战一定会来，只是因为萧定桥觉得，等真的该撤了才查，就晚了。
顾长夜安静片刻。
「所以我才问你。」
他重新看向裴知衡。
「为什么临川没有更早把这些东西整成一套？」
裴知衡沉声道：
「现在已经在做。」
顾长夜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又是在做。」
裴知衡眉头微皱。
「几万人的撤离不是一两日能重新核完的。人、车、粮、路，都要一层一层往上报。」
顾长夜打断他。
「可雁回前一天才出了南祈伤兵，第二天镇南军就能把整套名册重新拉出来核。」
裴知衡没有说话。
顾长夜盯着他。
「这代表什么，你不会不知道。代表他们以前就准备过。」
裴知衡终于道。
「对。」
顾长夜的声音更沉。
「所以我问的从来不是，临川为什么三个月还没把几万人重新核完。」
他往前倾了一些。
「我问的是——为什么在我开始算怎么炸桥以前，临川从来没有先把这些准备完整？」
裴知衡沉默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再解释。
「这一点，我没有答案给你。」
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裴知衡才继续道：「但这三个月，临川不是什么都没做。你不知道做到哪里，不代表没有人在做。」
顾长夜看着他。
「因为撤离不在我的任务内？」
裴知衡没有否认。
「对。」
顾长夜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我只需要知道桥怎么断。」
裴知衡眉头微皱。
顾长夜没有等他回答。
「哪里最弱，哪里能炸，怎么让它最快失去通行能力——这些我该知道。」
他停了一下。
「至于桥断以前，人要怎么走，走到哪里，撤不撤得完——」
顾长夜抬眼。
「这些都跟我没关系？」
裴知衡沉声道：
「有人负责撤离。」
「我知道有人负责。」
顾长夜立刻接上。
「我问的是，为什么我连做到哪里都不需要知道？」
裴知衡看着他。
「因为你不需要靠撤离名册，才能完成断桥预案。」
顾长夜安静了片刻。
随后又笑了一下，很淡。
「原来是这样。」
裴知衡眼神微冷。
「你这又是什么语气？」
顾长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北衡名册时，也不是因为萧定桥特意要把什么军情摊开来给他看。
他只是替福盛行送一张商户登记单。
能看的，萧定桥让他看了。
不能看的，仍然不让他碰。
界线一直都在，可至少，他知道那句「撤离」后面究竟装着什么。
裴知衡看了他半晌。
「你又在想北衡？」
顾长夜抬眼。
「我刚从那边回来，不想北衡想什么？」
「可你今天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在拿临川和雁回比。」
「因为我刚看完他们的名册。」
「所以照你现在看到的，你觉得南祈做得不如北衡？」
顾长夜没有否认。
「至少撤离这件事上，是。」
裴知衡没有立刻接这句，过了一会儿才道：
「如果你看到的确实是一套已经完整做好的撤离方案，那临川现在确实还没做到那一步。」
顾长夜看着他。
裴知衡却紧接着问：
「可你为什么这么在意？」
「什么？」
「临川没有做完，你生气，我明白。」
他停了一下。
「可你刚才说了多少次雁回？」
顾长夜神色微变。
「你告诉我北衡的名册有多细、告诉我镇南军怎么准备、告诉我萧定桥这八个月没有南下。甚至连他最近在查什么、防什么，你都一样一样拿回来跟我说。」
顾长夜眼底慢慢冷下来。
「所以？」
裴知衡看着他。
「所以我现在有点分不清。」
顾长夜没有动。
「你气的是临川到现在还没准备好——」
裴知衡停了一瞬。
「还是你突然发现，如果真有一天要炸桥，死在那座桥上的可能不只会是南祈的人。」
房里骤然安静。
顾长夜盯着他。
「有差吗？」
「有。」
「哪里有差？」
裴知衡道：
「你是南祈司闻司的谍使。」
一句话落下来。
顾长夜没有动。
「不是一个真的只管茶叶的临川商人。」
裴知衡看着他。
「更不是北衡人。」
顾长夜眼底的神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我没忘。」
「你确定？那你的任务呢？」
顾长夜一顿。
「什么？」
「长桥。」
裴知衡看着他。
「炸点找到了，图送回来了。原本让你查的东西，你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顾长夜没有说话。
裴知衡继续问：
「那你为什么还在雁回？」
房里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顾长夜看着他。
「北衡到底有没有南下的打算，我总得继续看。」
回答得太快。
裴知衡只看了他一会儿。
「是吗？」
顾长夜眉头一皱。
「不然呢？」
「你确定只是为了看北衡会不会南下？」
顾长夜没有回答。
裴知衡缓缓站起身。
两人隔着一张桌。
「还是你已经习惯待在雁回？」
顾长夜神色一变。
裴知衡没有停。
「又或者——那里现在有什么东西，让你不想回来？」
顾长夜猛地抬眼。
「裴知衡。」
「我说错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知衡看着他。
「我想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站在哪一边。」
顾长夜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你再说一次。」
裴知衡没有退。
「我问你——你是不是在雁回待了八个月，真把自己当成北衡人了？」
顾长夜猛地站起来，椅脚在地面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没忘！」
这是他进门以后第一次真正提高声音。
外头似乎有人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安静。
顾长夜站在桌前，胸口依旧微微起伏。
「我如果忘了，我今天就不会回来问你。我如果忘了，我根本不会问临川的人怎么撤。我如果忘了，我不会一遍一遍告诉你，桥上那些每天往北走的商人、车夫、脚夫，也都是南祈人！」
裴知衡看着他。
顾长夜眼底压着怒意。
「我知道我是谁，我比你清楚。」
他的声音一字比一字重。
「至少现在，坐在这里追着你问南祈人在断桥以前能不能安全撤出去的人，是我。」
裴知衡沉默片刻。
「那桥另一头的人呢？」
顾长夜骤然停住。
裴知衡看着他。
「如果真到了要断桥的那一天，桥上还有雁回的百姓呢？」
顾长夜没有回答。
「你刚才说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孕妇、伤者。那些都是你亲眼看见的。」
裴知衡的声音很平。
「他们如果还没走完呢？」
顾长夜盯着他，裴知衡没有嘲讽，也没有半点要压过他的意思。只是把那个问题放到了他面前。
「你没有忘记自己是南祈人。」
他道。
「但你现在已经会把北衡人的命，也一起算进去了。」
顾长夜手指慢慢收紧。
「那又怎样？」
话出口得太快，连他自己都顿了一下。裴知衡眼神微动，顾长夜却没有收回。
「南祈的人是人。」
「北衡的人就不是人？」
裴知衡看着他。
「我没有说他们不是。」
「那你到底想问我什么？」
「我在问你，真到了必须选的时候，你还选不选得下去。」
顾长夜没说话。
裴知衡缓缓道：
「今天你可以坐在这里问我，为什么临川准备得不够快。」
「可真到了那一天，北衡已经过桥，临川还没撤完。」
他顿了一下。
「桥上同时还有北衡的人，到时候你手里拿着的是引线，不是名册。」
顾长夜眼神一沉。
这一次，他反而问：
「那你呢？」
裴知衡看着他。
顾长夜一字一句道：
「北衡真的过桥，临川还没撤完，你断不断？南祈的人还在桥上，你断不断？北衡的百姓也没走完，你又断不断？」
房里静了很久。
裴知衡最终只道：
「真到了非断不可的时候，断。」
顾长夜没有动。
「所以人呢？能撤多少，撤多少？撤不完呢？」
裴知衡没有回答。有些答案，不说也已经够清楚。
顾长夜忽然笑了，很短，也很冷。
「我知道了。」
裴知衡看着他。
顾长夜转身往门口走。
「顾长夜。」
「别叫我。」
他的手已经搭上门。
裴知衡在身后道：
「临川的名册会做完。」
顾长夜停住。
没有回头。
「该核的人会核。车、路、粮，都会重新整理。陛下已经说过，真走到那一步，先撤人。断桥从来不是第一步。」
顾长夜背对着他。
过了片刻，才低低笑了一声。
「可你们先把最后一步准备好了。」
裴知衡没有否认。
顾长夜握着门框的手微微收紧。
「裴知衡。」
「嗯？」
「下次再让人算怎么毁掉一条能让人活着离开的路以前——」
他停了一下。
「先把路上的人，也一起算清楚。」
说完，他推门出去。
第二十四回中｜我知道｜完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二十四回中｜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