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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二十四回上|我知道 北衡先算怎 ...
顾长夜隔了三日才回临川。
理由并不难找。
福盛行前些日子收进来的那批新茶还有一部分暂存在临川城外的货棚,陈掌柜原本就嫌样茶和实际送来的货有些差异,正打算再找人跑一趟。顾长夜只说了一句自己去,陈掌柜便连头都没抬,直接把货单和帐册推到他面前。
「正好。」
顾长夜低头看了一眼。
「你现在使唤我是不是越来越顺手了?」
「住我的、吃我的,偶尔做点事怎么了?」
顾长夜想了想。
「有道理。」
陈掌柜这才抬头瞪他。
「少废话。早去早回,最近桥两边查得都紧,别拖到关卡换防才回来。」
顾长夜应了一声,把帐册收好。
临出门前,陈掌柜又在后面喊了一句。
「茶看仔细点!」
顾长夜头也没回。
「知道了。」
那两个字出口时,他脚步却莫名停了一瞬。
很短,下一刻,他已经跨出了福盛行。
长桥比几日前更忙。
北衡桥头新添了两队守军,来往商旅一律重新核验货物与身份。轮到顾长夜时,守桥军士已经认得他,只看了看福盛行的货单,又照例问了一句去向。
「临川,看茶。」
对方在册上记了一笔。
「今日回?」
「看得顺利就回。」
军士没再问,抬手放行,顾长夜牵马上桥。
江风迎面吹来。
桥上的人比平日更多,两边货车在中段错车,堵了小半刻钟。有人嫌慢,前头很快吵了起来;南祈来的药商说北衡车队占了路,北衡那边的车夫反过来说他们货箱摆得太宽,最后两边守桥的军士各自上前,才把人群重新疏开。
顾长夜骑在马上,没催。
再往南,就是临川。
这座桥两头的样子,他其实都很熟。
雁回那一侧有北衡关卡,临川这一侧,同样有南祈守军。
北衡怕南祈过来,南祈也怕北衡过来。
平日里,长桥是商路。真到了战时,它便是两国最直接的一条路。
运兵、运粮、转移军械、送伤兵。必要时,也撤人。
这些他从来都知道。
他甚至比桥上绝大多数商旅更清楚,一旦战事真的逼近,这座桥会变成什么。
所以他才会算桥腹、算炸点,算哪三处同时断裂,能最快让整座长桥失去通行能力。
但真正让他这几日始终放不下的,从来不是「原来长桥可以撤人」。
而是那本名册,一整摞,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记。
谁需要车,谁走不了,谁必须另外照看,全都被提前算了进去。
顾长夜抬眼。
南祈桥头已经近了,临川到了。
茶是真的要看。
他花了一个多时辰把货棚里的茶重新抽查一遍,又核了陈掌柜交给他的数,确认其中两箱确实混了不同批次,让货棚的人先压着别送。
该做的事全部做完,顾长夜才从货棚后门离开。
他没有直接往城中心走,而是绕过两条街,进了一间不起眼的旧茶行。
前堂没什么客人。
柜后坐着一名中年夥计,低着头理茶。
顾长夜走到柜前,将一枚边缘磨旧的铜钱放在桌上。
夥计看了一眼。
「买什么?」
「去年秋茶。」
「没了。」
「那看今年的。」
夥计抬眼。
片刻后,只往后院方向偏了一下头。
顾长夜收回铜钱,穿过后堂。
最里面的门半掩着。
他推门进去时,裴知衡正坐在桌边看一封信。
门响的那一刻,裴知衡抬了眼。
看清来人,神色明显停了一瞬。
「你怎么回来了?」
顾长夜站在门边。
「不能回?」
裴知衡把信慢慢放下。
「八个月难得见你主动回临川一次。」
顾长夜走进去。
「福盛行的茶出了点问题,我来看货。」
裴知衡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倒真像个茶商。」
顾长夜反手关门。
「做了八个月,总得像一点。」
裴知衡没接这句,只重新打量了他一会儿。
「雁回出事了?」
「前两日出了点事。」
「什么事?」
顾长夜走到桌前。
「我在雁回救了一个南祈伤兵。」
裴知衡神色微微一顿。
顾长夜捕捉到了。
「南营的人。」
他看着裴知衡。
「是我们的?」
裴知衡沉默了一下。
「应该是。」
顾长夜眉头立刻皱起。
「什么叫应该?」
「前几日有一条往北衡方向探查的线出了点意外,有人失了联络。」
顾长夜眼神一沉。
「往北衡探?」
裴知衡看着他。
顾长夜已经追问下去。
「南祈要动兵?」
「没有。」
裴知衡答得很快。
顾长夜仍盯着他。
「那派人过去做什么?」
「查北衡最近的兵力调动。」
「查到雁回去了?」
「原本没打算进那么深。」
顾长夜眉头皱得更紧。
「所以人怎么会伤成那样,还一个人出现在雁回境内?」
裴知衡摇了摇头。
「还没查清。」
「失联多久?」
「几日。」
顾长夜没有立刻说话。
裴知衡看了他一会儿。
「你今天特意回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顾长夜安静了一瞬。
「不是。」
裴知衡等着。
顾长夜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先报雁回近况,也没有像平常那样从外围情报开始说。
开口第一句便是:「临川的撤离预案做到哪了?」
裴知衡眼神微微一变。
「怎么突然问这个?」
「先回答我。」
裴知衡看了他片刻。
「正在重整。」
顾长夜没动。
「重整?」
「嗯。」
「做到哪了?」
裴知衡眉头微皱。
「顾长夜。」
顾长夜抬眼,声音也跟着重了几分。
「我问你,做到哪了?」
这一次,语气里已经明显带了火。
房里静了片刻。
裴知衡终于道:「城内分区已经定了,外围村镇还在补。车马、人员、伤病名册尚未全部核完。」
顾长夜看着他。
半晌没说话。
「所以还没做完。」
「还没。」
「多久能做完?」
「看下面送上来的速度。」
顾长夜笑了一下,很淡。
「原来真的还没做完。」
裴知衡盯着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长夜往后靠了一点,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两下。
「北衡的已经做完了。」
裴知衡眼神微沉。
「你看见了?」
「是。」
「多少人?」
「数万。」
裴知衡没有立刻说话。
顾长夜看了他一会儿。
「你们以前知道雁回有撤离预案?」
「知道有。」
「多少?」
「不多。」
顾长夜敲着桌面的手停了。
裴知衡道:「只知道镇南军一直有战时疏散准备。具体怎么分、多少人、走哪里,司闻司拿到的情报并不完整。」
「所以你们不知道他们做到这么细。」
「不知道。」
这个回答倒不像在敷衍他。
顾长夜沉默了一会儿。
「那萧定桥呢?」
裴知衡看向他。
「什么?」
「司闻司这几年收到的消息里,他有没有准备过越桥南下?」
裴知衡没有立刻回答,但顾长夜却已经知道答案。
那些情报,他自己也看过。
萧定桥驻守雁回、整顿城防、守长桥、查南祈动向、加固北岸关卡。但所有情报几乎都指向同一件事。
守。
从来没有哪一封真正提过,他在准备越过长桥攻入临川。
裴知衡终于道:「目前没有。」
顾长夜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在雁回八个月,也没看见。」
裴知衡眉头微皱。
顾长夜继续道:「他查的是谁会从南边过去,防的是有人越桥进雁回。连最近城防收紧,也是因为南营的人突然出现在北衡境内。」
他抬眼。
「萧定桥从头到尾都在守。」
裴知衡神色不变。
「所以?」
顾长夜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人搬茶箱,木箱落地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
很沉。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临川现在这套撤离预案,什么时候开始重新做的?」
裴知衡看着他。
没有立刻回答。
顾长夜的目光没有移开。
「我去北衡以前?」
「不是。」
顾长夜手指停在桌边。
「那是什么时候?」
裴知衡沉默片刻。
「陛下看过断桥备案之后,下了明令。」
顾长夜看着他。
裴知衡道:「真走到那一步,先撤人。」
顾长夜神色微微一顿。
这件事,他以前不知道。
「所以临川现在这套,是从我把炸点送回来之后,才开始重整的?」
「是。」
「在那之前呢?」
「原本有旧案。」
顾长夜盯着他。
「什么旧案?」
「城防、军眷、伤兵,还有部分城外百姓,都有各自的应急安排。」
顾长夜安静了一瞬,原本搭在桌边的手指慢慢收紧。
「也就是说——」
他的声音又比方才沉了几分。
「你们根本没有挨家挨户去算,真到了那一天,临川的百姓要怎么撤。」
裴知衡没有说话,顾长夜看着他,语气更重了一层。
「哪些人走得动,哪些人需要车,哪些老人、孩子、伤病要先走——这些都没有完整核过。」
裴知衡仍然没有否认,顾长夜眼底最后那点散漫,也彻底褪了干净。
「所以在我开始算长桥的时候,临川根本就没有一套完整的撤离方案。」
这一次,已经不是在问。
房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顾长夜才再次开口。
「可那时候,你们已经让我开始算桥了。」
「顾长夜——」
「你让我找桥腹哪里最弱。」
他直接打断裴知衡。
「你问我哪三处一起断最快。」
「你让我查火药放在哪里最合适。」
一句比一句沉。
「这些,你倒是先让我算完了。」
裴知衡眉头皱起。
「我说过,断桥只是最坏的预案。」
「我知道。」
顾长夜答得很快。
「如果北衡真的越桥,临川守不住,该断还是得断。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反对过。」
他往前坐了一些。
「可我把三处炸点交给你们,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
裴知衡没有说话。
「三个月。」
顾长夜盯着他。
「今天我回到临川,问你我们自己的人真要撤,怎么走、谁先走、车够不够——」
他的声音终于明显抬高。
「你告诉我,还在重整。」
房里瞬间安静。
顾长夜胸口微微起伏。
「这八个月,我一直在雁回。」
「我以前在司闻司看过的情报,从没有一封是萧定桥准备越桥攻临川。」
「我到了那里以后,也没看见萧定桥想攻打临川。」
「他查南祈可疑的人,防南祈留下的线,加固城防,守着长桥。」
顾长夜盯着裴知衡。
「八个月,他从没有往南走一步。」
裴知衡沉声道: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有。」
「所以我没说断桥预案不该做。」
顾长夜几乎立刻接上。
「我气的也不是这个。」
他停了一下,像终于把这几日始终压着的东西真正说清楚。
「北衡也不知道南祈哪一天会真的打过去。」
「他们一样是在防一个还没有发生的最坏结果。」
「可他们除了守桥,还提前想了一件事。」
顾长夜看着他。
「真有一天守不住,怎么让百姓先走。」
裴知衡神色微沉,顾长夜依旧没有停。
「我亲眼看见那本名册,不是一句‘撤百姓’。是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孕妇、伤病,谁能自己走,谁需要车,哪家商户有车能调,一批一批全部列进去。」
他声音渐低。
「他们连这些都先算好了。」
裴知衡终于道:「所以你现在是在拿北衡的撤离方案跟南祈比?」
「不该比吗?」
顾长夜看着他。
「面对的是同一座桥,防的都是有一天对方越桥。」
「但北衡先把人怎么走算清楚。」
他停了一下。
「而你让我把桥怎么断先算清楚。」
裴知衡眉峰一沉。
「撤离和断桥本来就是两件同时要准备的事。」
顾长夜忽然笑了一声,带没有半点笑意。
「如果真的同时,你现在就应该能告诉我,临川有一套完整的撤离方案。」
裴知衡没有接话,顾长夜也没再逼问。
桌上的茶早已没了热气,从进门到现在,谁都没有碰过。
顾长夜垂眼看了一瞬,指尖在桌沿停住。
第二十四回上|我知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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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二十四回上|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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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萧定桥不是萧定桥,顾长夜也不是顾长夜。 《焰落长桥》其实是《光生录》中,林岐耀与沈望川主演的戏中戏。 它本身是一个完整独立的故事,没看过《光生录》也完全不影响阅读;但如果走进《光生录》,你会看见更多属于萧定桥与顾长夜的片场花絮、幕后故事,以及藏在两部作品之间的小彩蛋。 《光生录》
……(全显)